朱元璋猛地站起身:“给咱盯紧那个站着的!”
话音刚落,那站立不动的囚犯,忽然停止了颤抖。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不再是空洞或疯狂,而是一种诡异的……清明与漠然交织。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手掌,又看了看周围死去的同伴和正在疯狂攻击“花苞”的两人,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不像人类该有的“理解”弧度。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木台上所有人脊背发凉的动作——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虚划了几下。指尖过处,竟有极淡的、灰白色的光线残留,组成了几个扭曲、却依稀可辨的……文字!不是汉字,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胡文,但那结构,分明是一种有规律的符号系统!
更惊人的是,当他画出这些符号时,附近菌丝的“呼吸”节奏,似乎与他指尖的律动产生了微弱的同步!那两个正在攻击“花苞”的囚犯,动作也出现了瞬间的迟滞,仿佛受到了干扰!
“他……他在与菌丝‘交流’?还是……被‘同化’到了能理解并运用其‘语言’的程度?”刘伯温的投影失声。
“抓过来!”朱元璋厉喝。
几名早有准备的、身着特制防护符甲、口含醒神丹的锦衣卫高手,如鹰隼般扑下,甩出浸过黑狗血与朱砂的合金锁链,瞬间将那囚犯捆成了粽子。囚犯没有反抗,只是用那双诡异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木台方向,看着朱元璋。
囚犯被拖到木台前,按跪在地。
“说!你看见了什么?知道了什么?”徐达喝问。
囚犯咧开嘴,声音沙哑怪异,语调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标准”感:“光……很多光……在说话……它们说……要回家……要清洗……污秽……错误……需要……坐标……钥匙……”
词汇破碎,语义混乱,但透露出的信息却令人毛骨悚然。
“坐标?钥匙?指什么?”冯胜追问。
囚犯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南方,那是大明两京十三省的方向,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混合了“渴望”与“冰冷”的神色。“那里……最亮……最吵……最……需要……整理……”
朱元璋脸色铁青,缓缓坐回椅中。他明白了。地洞系统,或者说菌丝背后的意志,将大明文明旺盛的生命活动与复杂的社会信息场,视作了“最亮最吵”的“污秽”,急需“清洗整理”的目标。而所谓的“坐标”与“钥匙”,恐怕就是指大明国运核心所在——两京,乃至……紫禁城!
“带下去!撬开他的嘴!用尽一切办法!”朱元璋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
他又看向谷中幸存的少数囚犯,以及那两个还在与菌丝搏斗、浑身是血却依旧疯狂的悍匪。
“其余人,继续试!给咱试出,什么样的人最不容易被那鬼东西影响!试出,被影响后不同阶段的表现!试出,有没有办法逆转!”朱元璋的指令残酷而直接,“血字营,不够就从各地死牢调!从俘获的鞑子里挑!这件事,比打仗要紧!”
徐达、冯胜凛然领命。他们知道,皇上这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为大军、为大明,寻找一线生机,或者至少,摸清敌人的手段。
刘伯温的投影叹息一声,望向谷地中弥漫的灰败与疯狂,又抬头看了看阴沉欲雨的天空,眉宇间忧色深重。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微微发热的玉简——那是破妄阁刚刚通过紧急渠道传来的、关于朱瞻基苏醒及“天宪火”的消息。
“陛下,”他低声道,“西苑有变,或有好消息。然此地发现,恐需立刻与破妄阁及永乐陛下共享。那囚犯所言‘坐标钥匙’,非同小可。”
朱元璋眼中厉色稍缓,点了点头:“把这里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老四和破妄阁。还有,问问咱那孙子,醒了没有,他说的‘文明精神指令’,是不是就应在这‘坐标钥匙’上!”
三、黑雨前夜
破妄阁,观微堂。
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却也隐隐透着一丝新的振奋。
振奋来自刚刚送达的第二枚法则碎片玉简,以及随附的、关于皇太孙朱瞻基苏醒并掌握“天宪火”的简要通报。玉简中的内容与第一枚相辅相成,主要阐述了“信息边界界定”与“基础防护屏障”的构筑原理,虽仍是雏形,却为之前困扰众人的“如何防御无孔不入的信息孢子”难题,指明了方向。沈括、赵士桢等人立刻投入了狂热的推演与设计,试图将“天宪火”的“界定”特性,融入新一代的群体防护法器中。
而凝重,则来自几乎同时抵达的、来自洪武前线“乱葬沟”试验的详细报告,以及那名特殊囚犯的审讯摘要(经过初步拷问,囚犯又断断续续说出一些碎片,如“黑色的雨”、“寂静的歌声”、“万物归序”等令人费解却又不安的词语)。
“同步现象、行为传染、意志对抗、甚至……初步的‘信息同步与交流’。”刘伯温(本体)指尖敲打着报告,面色前所未有的严肃,“这证明,菌丝的信息侵蚀,具备明确的‘目的性’与‘策略性’。它并非无意识扩散的瘟疫,而是有组织、有步骤的‘格式化工具’。其最终目标,直指我大明国运核心。”
“黑色的雨?寂静的歌声?”姚广孝眉头紧锁,“听起来,像是一种更大范围、更具渗透性的攻击方式预告。”
葛玄通脸色发白:“那囚犯身负血煞,意志也算坚韧,竟在短时间内被侵蚀到能理解并使用菌丝‘语言’的地步……若此等侵蚀之力大规模爆发,军中儿郎,百姓万民,有几人能抵挡?”
杨铭补充道:“地脉监测也有新发现。自昨夜子时起,绝域核心方向(地洞)的地脉波动,出现了周期性增强,与‘能量脉动’同步。每一次增强,都有微量但异常精纯的‘阴浊信息素’沿地脉向四周扩散,虽大部分被山河地气自然消磨,但长此以往,恐改变地脉性质,使之更适宜菌丝蔓延与……某种更大规模术法的发动条件。”
所有线索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迫在眉睫的危机:地洞系统在经历了“蚀光脉冲”受阻的挫折后,经过短暂调整,即将发动一轮性质不同、但可能更为阴险和致命的攻击!其攻击方式,很可能涉及大规模的信息污染(黑雨?),针对的目标,直指文明精神与集体意识(寂静的歌声?),最终目的是为“清洗”大明国运核心铺平道路。
“必须立刻加强所有前沿阵地的神魂防护!推广醒神丹药!研究群体性精神防护阵法!”张宇初(伤未愈,但坚持参与)急道。
“还需警惕‘内鬼’。”一位锦衣卫千户沉声道,“按乱葬沟试验,被深度侵蚀者可能外表无异,甚至能短暂保持理智,却暗中与菌丝意志同步。若其混入后方或关键位置……”
堂内一片压抑的沉默。敌人看不见,摸不着,却能侵蚀心智,扭曲认知,甚至发展“内应”。这仗,怎么打?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异察所”博士手持一份刚译出的密报冲了进来,脸色惊惶:“阁老!诸位先生!凉州、肃州(边缘)、甘州乃至西宁卫方向,八百里加急!天象异变!”
众人抢过密报观看,只见上面写道:
“未时三刻起,绝域上空及周边数百里,阴云骤聚,其色玄黑,沉重欲坠。云中隐有灰白色流光游走,状若活物。各地同时回报,云层形成后,神魂压抑感倍增,心烦意乱者众。有修道士以法眼观之,称黑云之中,蕴含海量驳杂‘信息尘埃’,其性质……与菌丝孢子同源,但更为细微,几与寻常雨雾无异!预计一至两个时辰内,将有‘黑雨’降下!范围……极广!”
黑雨!真的来了!
而且不是局限于绝域,其云层覆盖范围,已然威胁到了河西走廊尚未沦陷的主要卫所!
“快!传令各军、各卫所、百姓聚居点!立刻进入最高戒备!紧闭门窗,遮蔽口鼻,无必要不外出!所有水源立刻加护覆盖!启动预备的净化阵法(如果有)!发放醒神符!”姚广孝疾声下令。
“破妄阁所有人员,立刻准备防护法器与观测仪器!我们要亲赴前线,观测这‘黑雨’!”刘伯温斩钉截铁。
整个破妄阁瞬间高速运转起来,紧张与压抑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而遥远的西苑,刚刚结束与永乐帝朱棣紧急会面、面色依旧苍白的朱瞻基,正站在澄心斋外的廊下,仰头望向西北方向。
虽然相隔千里,但他眉心印记微微发热,意识星图中,那幅“地洞模型”正剧烈闪烁着代表“高能活跃”与“大规模信息释放准备”的刺目红光。
他摊开手掌,一点暗金色的“天宪火”在掌心幽幽燃烧。
“黑色的雨……洗涤污秽的歌声……”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决绝,“那就看看,是你的‘序’能吞没我的‘宪’,还是我的‘火’……能烧穿你的‘天’。”
天空愈发阴沉,仿佛墨汁倾倒,覆盖四野。
山雨欲来,黑云压城。
第一滴浑浊的、带着灰色细屑的雨滴,终于从铅黑色的云层中,坠落在凉州城外焦黑的土地上,无声无息,却仿佛敲响了某个毁灭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