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蚀凉州
凉州城头,戍楼檐角下,牛油火炬在渐起的阴风中明灭不定,将守军士卒铁甲上的寒光映照得一片惨淡。
百户陈石头紧握刀柄,指节发白,死死盯着西北天际那片吞没了星月的、翻滚涌动的墨色云墙。他戍边十七载,见过塞外最酷烈的白毛风,经历过最惨烈的攻城血战,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云”。它太黑了,黑得像是把世间所有的夜色都拧在了一起,沉甸甸地压向大地;云层边缘,不时有灰白色的、如同活物般蜿蜒游走的光痕闪过,无声,却让人心头发毛。
空气中那股令人心烦意乱的“杂音”越来越清晰,不再是模糊的背景噪音,仿佛变成了无数人在耳边同时低声呢喃、哭泣、嘶吼的混合,偏偏又听不真切任何一个字词,只搅得人气血翻腾,太阳穴突突直跳。身边的弟兄们,个个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强撑的坚毅。
“都打起精神!检查面甲!护身符箓贴身放好!”陈石头哑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在压抑的气氛中显得有些干涩。
城内,破妄阁紧急赶制的第一批简易“净气符”已分发到位,贴在了主要街巷的墙壁、门楣上,散发着微弱的清光,试图净化空气。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缝隙都用浸过符水的棉布塞死。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搂在怀里,大人们则握紧了菜刀、锄头,听着窗外越来越响的、如同鬼哭的风声,瑟瑟发抖。
“未将,您看!”一名眼尖的士卒突然指向城外荒野。
陈石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地面上,那些早已枯死的蒿草、裸露的灰败土地,在墨色天穹下,似乎隐隐蒸腾起一层极其稀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白雾气。不,不是雾气,更像是……某种极其细微的“尘埃”,正从大地深处、从那些覆盖的菌丝中,被无形的力量吸引着,缓缓升腾,汇入低垂的云层。
“来了……”陈石头心头一紧。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不是水珠。
那是一滴浑浊的、仿佛掺了无数灰烬与细微颗粒的黑色粘稠液体,只有米粒大小,自墨云中无声坠落,“啪”地一声,打在陈石头身前三尺处的垛口青砖上。
没有水花四溅。那滴黑雨落在砖面,竟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了一下,随即迅速“渗”了进去,只在青砖表面留下一小块颜色略深的湿痕,湿痕边缘,有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菌丝状纹路一闪而逝。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滴越来越密,却依旧无声。没有寻常夏雨的哗啦声响,只有无数细微的“噗噗”声,如同败絮落在沙地。黑色的雨线连接了天地,视野迅速变得模糊。雨水落在城墙上,落在屋顶瓦片上,落在街道青石板上,落在枯树败草上……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更可怕的是,这雨滴似乎能“穿透”普通的物理遮挡!陈石头亲眼看见,一滴黑雨落在一户民居糊了厚纸的窗棂上,纸面竟然迅速出现一个湿润的暗斑,暗斑中心,纸纤维仿佛被腐蚀般变得灰败脆弱,几息之后,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洞悄然出现,虽然未能完全穿透,但那雨滴中的“东西”,显然在试图渗透!
“注意防护!”陈石头嘶声大喊,同时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尽管他知道这可能用处不大。
雨幕中,那股令人心烦的“杂音”陡然增强了十倍!不再是模糊的呢喃,而是变成了清晰的、混乱的、充满负面情绪的碎片信息流,疯狂地冲击着每个人的脑海!饥饿、恐惧、愤怒、绝望、猜忌……种种人类最原始、最黑暗的情绪,被放大、扭曲、混合着一些无法理解的、冰冷机械的“指令碎片”,如同钢针般刺向神魂!
城头上,一些意志较弱的士卒立刻出现了异常。有人眼神发直,丢下兵器,呆呆地望着黑雨;有人突然抱头惨叫,用头撞向城墙;更有人猛地抽出刀,红着眼睛看向身边的同袍,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守住心神!念静心咒!”陈石头自己也头痛欲裂,但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运转军中粗浅的养神法门,同时挥刀鞘狠狠砸向一个快要失控的士卒后背,将其打醒。
凉州城内,情况更加混乱。尽管有净气符的微弱净化,尽管门窗紧闭,但那无孔不入的信息杂音和似乎能缓慢渗透物质的黑雨,依旧在侵蚀着普通百姓的心防。孩童的啼哭、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骂与压抑的啜泣交织在一起,与雨声外的“杂音”混成一片,整个城市仿佛在沉沦。
府衙内,凉州卫指挥使脸色铁青,听着各处传来的混乱报告,一拳砸在案几上:“破妄阁的人呢?他们说的防护法器呢?!”
“大人,破妄阁的仙师们已在城楼布置,但法器数量有限,覆盖全城需要时间!而且……黑雨中蕴含的‘信息侵蚀’之力极强,普通符箓消耗极快!”一名副将急报。
就在这时,城楼方向,突然亮起数团清蒙蒙的、略带暗金纹路的光晕!光晕如同倒扣的碗,勉强笼罩住了几处关键垛口和戍楼。正是破妄阁研究朱瞻基第二枚法则碎片后,紧急赶制的“界光罩”试验品。光罩范围内,黑雨被无形的力量隔开,滑落一旁,雨中的信息杂音也被大幅削弱。
然而,光罩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剧烈闪烁起来,表面暗金纹路迅速黯淡,主持法器的几名修士更是脸色煞白,摇摇欲坠。
“能量消耗太快!黑雨中的‘信息尘埃’在持续冲击‘界定’法则!需要更强的‘源’或者更高效的转换结构!”一名修士吐血喊道。
黑雨滂沱,无声地侵蚀着城池与人心。凉州,这座河西雄镇,在超越时代的诡异天灾面前,宛如怒海中的一叶孤舟。
二、龙吟西苑
西苑,澄心斋。
朱瞻基立于廊下,未撑伞,也未运转真气隔绝雨水。黑色的雨滴落在他身前三尺,便被一层极其淡薄、却坚韧无比的暗金色光晕无声隔开、湮灭,连水汽都无法靠近。眉心那枚印记,在雨中微微发热,与天地间弥漫的、海量的混乱信息流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抗与……共鸣。
他能“听”到,不,是感知到。凉州方向的“杂音”最为狂暴混乱,如同煮沸的泥潭。甘州、肃州(边缘)、西宁卫……整个河西前沿,都笼罩在相似的、令人窒息的信息阴云之下。无数生灵的恐惧、痛苦、挣扎,如同无形的烽火,在意识星图中点亮了片片刺目的红区。
更深处,他能“看”到。那幅地洞模型此刻光芒大放,代表其核心的“脉动源”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搏动着,无数道粗壮的“信息触须”从光团中疯狂延伸,刺入云层,刺入大地,刺入那些被黑雨浸染的区域。每一个被黑雨沾染、神魂出现波动的生灵,都仿佛在模型中被标记上了一个微弱的“灰点”。灰点与地洞光团之间,有着极其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连线”——信息通道。地洞系统,正在通过这场黑雨,构建一个覆盖范围惊人的、实时的“感知网络”与“侵蚀通道”!
“黑色的雨……寂静的歌声……”朱瞻基喃喃。雨水无声,却承载着最喧嚣的恶意。那所谓的“歌声”,恐怕就是这无孔不入的信息侵蚀本身,是地洞系统试图“整理”、“归序”万物时,发出的冰冷“指令旋律”。
他摊开右手,掌心向上。一点纯净的暗金火苗跃然而出,正是“天宪火”。这一次,他没有仅仅维持其“界定”自身的状态,而是尝试着,将一丝意识沉入火苗深处,去触碰、理解那来自“虚渊”的、关于“破序”与“立约”的根本法则。
火苗微微一涨,周围的雨幕瞬间被逼退一尺。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带着威严与秩序感的“波动”,以他掌心为中心,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这波动与黑雨中的混乱信息流截然不同,它不强横,不霸道,却带着一种“定义此地秩序”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波动所及之处,廊下数尺方圆内,黑雨彻底消失,空气恢复了清明,连那恼人的信息杂音也减弱到了几乎不可闻的程度。一只被雨惊扰、慌乱飞入此范围的麻雀,落在栏杆上,竟也很快安静下来,歪着头,好奇地看着朱瞻基手中的火苗。
有效!天宪火的“界定”与“立约”之力,确实能对抗黑雨的信息侵蚀,甚至能为一定范围内的生灵提供庇护!
但朱瞻基的脸色却更加苍白。仅仅维持这数尺方圆的“净土”,并对抗周围不算太强的侵蚀(西苑远离前线,黑雨浓度较低),他就能感觉到神魂之力与眉心印记中的“天宪火”本源在快速消耗。若在凉州城头,面对那滔天的黑雨和狂暴的信息流,这点力量恐怕杯水车薪,瞬间就会被淹没。
“范围……强度……持久……”他喘息着,收回火苗,闭目凝神,意识沉入星图。星图中,那簇代表天宪火本源的暗金色火焰,似乎比刚才略微缩小了一丝。“需要更高效地运用,需要壮大本源,需要……与这片天地的‘秩序’共鸣,借力打力。”
他想到了“种子”知识库中,关于文明、国运、龙气、地脉的记载。这些概念玄之又玄,但在“信息层面”,它们或许就代表着一种文明集体意志凝聚而成的、强大而有序的“信息场”或“法则集合”。天宪火的“立约”,能否与这种现成的、庞大的“秩序场”结合,从而获得源源不断的支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姚广孝去而复返,脸色比天色更沉,手中捧着一枚光芒急促闪烁的“密讯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