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凉州急报!黑雨侵蚀猛烈,‘界光罩’试验品支撑艰难,普通符箓消耗殆尽!军民神魂受损者众,已有小规模骚乱!前线请援!”姚广语文速极快,“洪武陛下那边亦传来消息,其边境诸卫所同样遭黑雨侵袭,且……‘血字营’囚犯中有十七人,在黑雨落下后,突然‘安静’下来,动作整齐划一,面向应天府方向跪拜,口中念念有词,所言晦涩难明,但刘伯温先生解读出几个关键音节,疑似……‘迎驾’、‘归位’!”
迎驾?归位?朱瞻基心头猛地一跳。地洞系统,真的在试图“定位”和“迎接”什么?还是说,它在诱导被侵蚀者,将大明国运核心(两京)视作某种应该“回归”的“位置”?
“破妄阁有何对策?”朱瞻基沉声问。
“沈括、赵士桢等人正在全力优化‘界光罩’结构,试图降低消耗,但短时间内难有根本突破。刘伯温先生提议,或可尝试以大军血煞之气、城池人气、乃至地脉龙气为基,布设大型防护阵法,但此等阵法牵涉甚广,布置需时,且从未应对过此类‘信息侵蚀’,效果难料。”
朱瞻基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投向西北。眉心印记灼热更甚,意识星图中,凉州方向的“红区”正在扩大,无数代表生灵痛苦挣扎的“灰点”明灭不定。
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相对,虚合于胸前。眉心印记光芒流转,一丝丝暗金色的光流顺着经脉注入双掌之间。意识深处,星图运转,天宪火本源被小心引动,与“种子”中关于“国运”、“龙气”、“山河意志”的模糊概念尝试结合。
没有咒语,没有法诀,全凭本能与对法则的感悟。
一点远比之前凝实、中心甚至带着一丝暗红色的火种,在他双掌之间缓缓浮现。这一次,火种不再仅仅是“界定”自身,它散发出的波动,带上了某种沉凝、厚重、如同大地般承载万物的气息,又有一丝锐利、昂扬、仿佛龙吟九天的意志。
姚广孝屏住呼吸,他能感觉到,殿下掌中这枚新生的火种,与之前的“天宪火”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更加……“接地气”,更加与这片土地息息相关。
“此为‘天宪·镇域’火种雏形。”朱瞻基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取‘天宪’界定内外、拒斥非我之本,融我大明山河意志、国运龙气之‘象’,或可于一方城池、一地山河之中,短暂立下‘秩序之域’,抗衡黑雨侵蚀。然此火种尚未圆满,且需与地脉、人气相合,方能持久。”
他看向姚广孝:“姚师,速将此火种凝形之法,与我之体悟,传予破妄阁刘伯温先生及沈博士。告诉他们,可尝试以此火种为‘核心’或‘引信’,融入其阵法与法器设计。或可于凉州、甘州等要害之地,紧急布置‘镇域结界’,先稳住阵脚。”
“殿下,您……”姚广孝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
“我需即刻闭关。”朱瞻基收回火种,身形微微晃了晃,“此番凝火,耗神甚巨。且我感知,地洞系统此次攻势,恐非仅有‘黑雨’。那‘寂静歌声’……或许才是真正的杀招。我必须尽快恢复,并进一步参悟‘虚渊之火’与‘种子’奥秘。前线……就先拜托诸位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步入澄心斋静室。芥子藏形阵光华流转,将静室彻底封闭。
姚广孝望着紧闭的门户,又看了看手中记录着火种信息的玉简,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然。他转身,身影如风般消失在廊下,赶往通讯法阵所在。
几乎在朱瞻基闭关的同时,凉州城楼之上,那几处摇摇欲坠的“界光罩”终于彻底崩碎。主持修士吐血倒地,黑雨与狂暴的信息流瞬间再度淹没垛口。
一名年轻的士卒,承受不住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的、诱惑他放下刀枪、拥抱“宁静”的诡异声音,眼神彻底涣散,脸上露出怪异的微笑,张开双臂,一步步走向垛口边缘,欲投身于黑色雨幕之中。
城下,被黑雨浸透的泥土里,灰白色的菌丝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滋生、蔓延,甚至开始尝试沿着城墙根向上攀爬。一些菌丝汇聚处,隐隐形成了更加复杂的、如同器官般的微小隆起,微微搏动。
凉州的灯火,在无边的黑雨中,明灭飘摇,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而千里之外的地洞深处,那规律的能量脉动,在某个瞬间,忽然跳脱了原有的节奏,变得……更加激昂,更加富有“韵律”起来。如同无声的乐章,即将进入高潮。
三、应天阴霾
黑云压境,非止西北。
尽管应天府(南京)距离河西数千里之遥,黑雨云层尚未蔓延至此,但那股源自地洞、借由某种未知机制扩散的、令人心烦意乱的信息“杂音”,却如同瘟疫般,悄然跨过了千山万水,开始在这座大明洪武帝都的上空弥漫。
起初只是少数精神敏感者或体弱者感到莫名的心悸、烦躁、多梦。渐渐地,市井坊间,无故口角争执增多;茶馆酒肆,议论朝政边患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多了许多悲观、猜疑甚至戾气;就连深宫之内,宫女太监们也时常走神发呆,做事出错。
奉先殿中,朱元璋放下手中来自前线的又一封急报,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以他尸山血海中锤炼出的钢铁意志,那无形的杂音也让他感到一阵阵烦恶,更不用说那些普通的朝臣百姓。
“陛下,今日早朝,已有十三位御史、给事中上疏,言辞激烈,或言边将无能,丧师辱国;或言天降灾异,当修德省刑;更有甚者,暗指……指朝廷应对失措,乃至天怒。”侍立在一旁的毛骧低声禀报,小心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哼!”朱元璋冷哼一声,眼中寒光闪烁,“妖言惑众!查!给咱仔细查查,这些言官背后,有没有人指使,有没有收了不该收的钱,或者……接触了什么不该接触的东西!”他敏锐地察觉到,这股朝野间蔓延的躁动与悲观,并非完全自然,很可能被那无形的“杂音”放大,甚至被别有用心者利用。
“遵旨。”毛骧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刘伯温先生自破妄阁传回消息,称那黑雨与杂音,本质为信息侵蚀,能潜移默化影响人心,放大负面情绪,扭曲认知。寻常镇魂静心之法收效甚微。他建议,朝廷可立即颁下严令,重申律法,稳定民心;同时,或可……尝试以‘大礼仪’、‘祭天告庙’等仪式,凝聚人心,提振国运正气,或可稍抗侵蚀。”
“礼仪?祭天?”朱元璋眉头紧锁。他向来务实,对这些虚礼不甚看重,但此刻似乎也别无他法。“准了!让礼部立刻去办!要隆重!让全城百姓都看到!还有,传令五军都督府,各卫所加强警戒,尤其是对……言行异常者。”他想起了乱葬沟那些被侵蚀的囚犯。
毛骧退下后,朱元璋独自坐在空荡的大殿中。烛火摇曳,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地砖上,拉得老长。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孤独。敌人不是草原上的骑兵,不是朝堂上的政敌,而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腐蚀江山根本的“东西”。刀剑再利,兵马再雄,似乎都无处着力。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声。
“何事喧哗?”朱元璋厉声喝问。
一名小太监连滚爬进殿,脸色惨白如纸,结结巴巴道:“陛……陛下!不好了!坤宁宫……坤宁宫方向,刚才……刚才天上有道黑气落下去!马皇后娘娘她……她突然晕倒了!太医已经赶过去了!”
“什么?!”朱元璋如遭雷击,猛地站起,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马秀英,他的发妻,洪武大明的国母,这些日子本就因为边患和诡异天象忧心忡忡,凤体违和,如今竟……
一种冰冷刺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这位铁血帝王的心。如果连深宫禁苑、有他真龙之气庇佑的坤宁宫都出现了“黑气”,如果连与他休戚与共的皇后都受到了波及……那这诡异的侵蚀,到底已经深入到了何等地步?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大步冲出奉先殿,朝着坤宁宫方向疾奔而去。狂风卷起他的龙袍,宫灯在廊下剧烈摇晃,映照着他那张因惊怒与担忧而扭曲的脸。
应天的夜空,无雨,却比下着黑雨的凉州,更加阴霾沉重。
一股无形的暗流,已然顺着信息杂音的侵蚀,悄然涌入了大明王朝最核心的心脏地带。朝野的躁动,宫闱的异变,仿佛都在预示着,这场超越时空与理解的战争,正在进入一个更加残酷、也更加莫测的新阶段。
黑雨落山河,天宪初啼鸣,而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