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将其视为一种特殊的‘天籁’或‘地煞’来观测?”皇甫嵩若有所思,“就像我们观测星象、地脉一样,不介入,只记录?”
“不止是记录。”张宇初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殿下(朱瞻基)的‘天宪火’给了我们启发。那是一种可以‘界定’、‘破序’的法则力量。如果我们无法从‘结构’上破解敌人的信息,是否可以从‘状态’或‘效应’上,寻找‘天宪火’能够干预的切入点?比如,敌人信息侵蚀时,会导致被侵蚀者神魂波动出现特定的‘紊乱图谱’;‘寂静歌声’响起时,周围环境的信息场会出现规律的‘共振峰’……这些‘效应’,或许比信息本身的结构更容易被我们现有的手段(如阵法、符箓、乃至修士的灵觉)捕捉和干扰。”
刘伯温眼睛微微一亮:“张道友的意思是,绕开无法理解的‘内容’,攻击其可观测的‘形式’与‘过程’?”
“正是!”张宇初点头,“我们不需要知道那‘歌声’具体在‘唱’什么,我们只需要知道,它响起时,会引发什么样的‘信息场畸变’,然后,用‘天宪火’衍生的‘界定’或‘扰术’,去破坏这种‘畸变’的稳定,就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打乱其波纹的规律!”
这个思路,如同在绝壁上凿出了一条新的缝隙。虽然依旧艰难,但至少提供了一种无需深入险境、就能施加影响的可能性。
“而且,”张宇初看向刘伯温,语气带着一丝决然,“关于太子殿下的构想……如果‘意志洪流’真的能够汇聚并投射,那么,这股洪流的‘形式’,或许也可以参照我们对敌人‘信息效应’的理解来设计。使其不仅仅是一股混乱的精神冲击,而是……一种针对敌方信息场特定‘弱点’或‘共振模式’的、高度有序的‘信息反制脉冲’!”
刘伯温缓缓站起身,在堂中踱步。张宇初的建议,结合朱标的构想,以及朱瞻基“镇国”符文的启示,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融合,逐渐勾勒出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异想天开的联合行动方案轮廓。
“我们需要立刻调整研究方向。”刘伯温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第一,成立‘效应观测组’,由张道友、皇甫监副牵头,集中所有灵觉敏锐者,利用现有和即将改进的探测法器,全力监测‘黑雨’、‘歌声’、菌丝活动引发的各种‘信息场畸变效应’,建立‘效应特征库’,并尝试寻找其中规律与可能的‘薄弱环节’。”
“第二,‘天宪火应用组’,由沈博士、赵侍讲负责,暂停大规模阵法研究,集中精力,基于殿下之前传来的‘镇域’、‘界定’真意,结合‘效应特征库’,开发针对性的‘微型扰术符箓’或‘便携式界定器’。目标不是大范围防护,而是小范围、高精度地打断或干扰特定的敌方信息效应。”
“第三,”刘伯温声音低沉下来,“成立‘意志共鸣研究组’,由我与姚师亲自负责。秘密对接太子殿下那边。我们需要设计一套切实可行的‘信念汇聚与引导’仪式流程,研究如何将‘血誓魂烙’与‘储君印玺’、‘太庙国运’结合,如何筛选和训练那‘一百核心死士’,如何确保‘意志洪流’的纯粹与方向……以及,最重要的,如何与西苑殿下的‘镇国’符文建立‘超距同步’,实现远程引导与投射!”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此三项,皆需争分夺秒,且风险巨大。尤其是第三项,涉及国本与殿下安危,必须绝对保密。诸位,破妄阁成立至今,或许即将面临真正的‘破妄’之刻——不是破除虚妄的敌人,而是破除我们自身认知与能力的极限。可有人愿往?”
堂内一片寂静,随即,沈括、赵士桢、张宇初、皇甫嵩……甚至包括之前有些退缩的葛玄通、周敦实等人,都缓缓站直了身体,目光坚定。
“愿随阁老,破此迷妄!”声音虽不齐,却沉凝有力。
破妄阁,这艘在惊涛骇浪中挣扎求存的知识方舟,在经历了短暂的迷茫与惊恐后,再次调整航向,朝着更加未知、也更加危险的深水区,毅然前行。
三、西苑的共鸣(微弱的呼唤)
西苑,澄心斋静室。
朱瞻基的状态,比之前出关时更加奇异。他依旧盘膝而坐,但周身不再有暗金色光芒流转,反而气息内敛到了极致,如同枯木顽石。唯有眉心那枚“镇国”符文印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凝实,颜色也深邃如古潭,隐隐有暗红与暗金交织的流光在符文线条中缓缓游走,如同活物。
他的意识,绝大部分都已沉入那幅浩瀚的“文明星图”与“地洞模型”之中。星图在“镇国”符文的统御下,运转得更加有序、高效,对“种子”知识库的吸收与理解速度大大加快,尤其是关于“集体意识”、“信息场共振”、“超距感应”等方面的模糊记载,正在被快速解析、吸纳,化为他对“镇国”之力更深层次的理解。
而地洞模型的“观察”,也变得更加敏锐。他能清晰地“看到”,代表凉州的区域已彻底被灰白色的“污染光斑”覆盖,只有零星几点极其微弱的、代表残存生灵的“光点”在挣扎明灭。地洞核心的“脉动源”搏动得更加有力、规律,那庞大的“指令包”解压进度似乎已超过七成,一股更加宏大、更加难以捉摸的“预备波动”正在核心深处酝酿,如同拉满的弓弦,蓄势待发。
更让他警惕的是,模型显示,从地洞核心延伸出的“信息触须”,除了继续向四周“绝域”和河西其他方向蔓延外,竟有数条格外粗壮、凝实的“主触须”,如同定位的标枪,遥遥指向了东南方向——正是应天,是紫禁城,是坤宁宫所在!而其中一条“主触须”的末端,隐隐与模型中标示的“坤宁宫异常点”(代表马皇后)连接着,虽然连接不稳定,时断时续,但确实存在!
“它在持续定位和尝试连接……祖母的状态,成了它侵蚀国运核心的跳板?”朱瞻基意识中泛起冰冷的怒意与深深的忧虑。
就在这时,他眉心“镇国”符文,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受到外部信息侵蚀的刺痛,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共鸣感!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在遥远的地方被轻轻拨动,发出的震动,跨越了千山万水,被他眉心的符文捕捉到了。那震动中,蕴含着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意志——决绝、守护、牺牲、不甘,还有一丝……血脉相连的温热与托付。
是……大伯(朱标)?!
朱瞻基心神剧震!他尝试着,将更多意识集中在“镇国”符文上,去仔细分辨、捕捉那微弱共鸣的来源与含义。
共鸣断断续续,模糊不清,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散发”,而非主动的“通讯”。但他依稀能感觉到,那共鸣的源头,似乎在应天方向,与某件蕴含着“储君”气息与“国运”波动的器物有关(赤金印玺?),更与一股正在艰难凝聚、充满悲壮意味的“集体信念”隐隐相连。
大伯在做什么?他在尝试凝聚“意志力量”?而且似乎……已经开始了某种危险的“连接”?
朱瞻基立刻想起了之前传给破妄阁的、关于“镇国”符文远程共鸣可能性的构想。难道大伯和破妄阁,真的在尝试走这条路?而且已经初步触及了“共鸣”的门槛?
他心中既有一丝振奋,更有无穷的担忧。这条路太险,尤其是作为“核心”与“火种”的大伯,将要承担的反噬……
他尝试着,主动催动眉心“镇国”符文,朝着那共鸣传来的方向,释放出一丝极其温和、带着“询问”与“支持”意味的“秩序波动”。他不敢用力,怕干扰那边脆弱的进程。
波动传出,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明确的回应。那遥远的共鸣依旧微弱而断续。
但朱瞻基能感觉到,自己释放的波动,似乎让那遥远的共鸣源头,稍微……稳定了一丝。就像在狂风中摇曳的烛火,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护了一下。
“大伯……一定要小心……”朱瞻基在心中默念。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有限,必须尽快进一步掌握“镇国”符文的力量,尤其是超距引导与稳定的能力。只有这样,当大伯那边真的需要时,自己才能提供真正的助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被动地感应到一丝危险的征兆。
他将意识重新沉入星图,开始更加专注、甚至有些急切地,解析吸收那些关于“超距感应”、“精神网络”、“共鸣协调”的知识碎片。星图运转加速,眉心符文的光芒微微起伏。
而在应天,东宫文华殿内。
刚刚完成“血试”、正捧着微微发热的赤金印玺出神的朱标,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西苑方向。他感到怀中印玺似乎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而坚定的感觉,如同春风拂过心田,将他因失血和沉重决定带来的冰冷与疲惫,驱散了一点点。
很微弱,但很真实。
朱标低头看着印玺,又看了看西苑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决然,也有一丝深深的托付。
“瞻基……你也感觉到了吗?”他低声自语,“这条路是对的……大伯,会走下去。剩下的……就拜托你了。”
他握紧了印玺,那丝微弱的温暖,仿佛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静室与东宫,相隔千里,两位身份特殊的朱家子孙,通过一枚染血的印玺和一枚玄奥的符文,在帝国最深的黑夜降临前,完成了一次无人知晓的、微弱却至关重要的精神连接。
薪已备,魂将燃。惊澜,起于微末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