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起身,目光扫过岩穴内其他伤员:“还有谁伤势有异?尤其是感觉伤口麻痒、有异物感、或者看到幻象的,立刻禀报。”
陆续又有两名伤员低声表示有类似不适。朱瞻基一一用同样的方法,以极其微量的新生能量为他们做了初步净化处理。效果立竿见影,但也让他消耗不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一幕,被岩穴内所有人看在眼里。感激、敬畏、疑虑、恐惧……复杂的情绪在众人心中弥漫。公子似乎掌握了某种能克制“那方世界”邪恶力量的神奇能力,这无疑是好事。但这能力从何而来?为何之前未曾见公子施展?在“裂隙”深处,公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疑问,如同暗流,在劫后余生的人群中悄然涌动。
孙应元将一切看在眼中,眉头紧锁。他走到朱瞻基身边,低声道:“公子,您……无恙否?”
“无妨,些许消耗。”朱瞻基摆摆手,看着孙应元眼中深藏的忧虑,缓声道,“孙将军,有些事情,我现在无法细说。但请相信,我所做的一切,皆为大明,为陛下,也为这些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弟兄。”
孙应元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末将信公子。”他顿了顿,“只是,此番经历太过……离奇骇人。回归之后,恐朝中多有疑问,甚至……非议。”
“我明白。”朱瞻基望向岩穴外漆黑的夜色,“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当务之急,是让大家活下去,回去。”
接下来的两天,幸存队伍在这座孤岛上艰难求生。捕食海鸟、采集少量可食用的贝类和植物根茎,收集雨水。朱瞻基在恢复自身的同时,也不断尝试更精细地运用新生力量,帮助重伤员稳定伤势,驱散他们体内可能残留的微弱污染。他的存在,如同定海神针,让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秩序和希望。
但他的变化,也愈发明显。偶尔沉思时,眼中流转的沧桑与智慧,绝非常年不足二十的青年所能拥有。他的一些小习惯也在改变,比如对物品的摆放有了近乎苛刻的几何美感要求,对能量的流动异常敏感,有时会无意识地用手指在空中勾勒出简单的、蕴含深意的银蓝或淡金纹路。
周胤昌和徐尔觉这两位学者,在最初的崩溃后,也渐渐恢复了思考能力。他们开始整理记忆中那些支离破碎的、关于“和谐”文明遗迹和“裂隙”见闻的信息,偶尔会低声争论一些术语和推论。他们看向朱瞻基的眼神,充满了学术性的狂热和探究欲,但也被孙应元严厉警告,不得随意揣测和记录关于公子的一切异常。
第三天下午,负责了望的锦衣卫发出了激动而嘶哑的呼喊:“船!有船!是福船!大明的旗!”
三、归帆疑影·秘奏初成
出现在海平线上的,是一艘中型福船,看样式和旗帜,是隶属于浙江都司的巡海哨船。对于困守孤岛、濒临绝望的幸存者而言,这无疑是天降甘霖。
孙应元立刻命人燃起湿柴制造浓烟信号,并让所有能动的人到沙滩显眼处挥舞衣物。
福船显然发现了异常,调整航向,谨慎地向小岛驶来。约半个时辰后,一艘小艇放下,十余名水军官兵登岸。
登岸的是一名把总,姓王,见到沙滩上这群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带着明显行伍气息且装备残破精良(尽管破损,但材质和工艺远超普通卫所兵)的人,先是惊疑,待孙应元亮出身份腰牌(虽残破但关键信息尚存),并提及皇太孙朱瞻基在此后,王把总吓得差点跪倒在地。
确认身份的过程迅速而恭敬。福船立刻靠岸,放下更多小艇,将伤员和幸存者全部接上船。船上的医官和药品虽然有限,但已是雪中送炭。
登上福船,踏上坚实的甲板,沐浴在正常世界的阳光下(虽然依旧阴沉),许多将士再也忍不住,抱头痛哭。就连孙应元也背过身去,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
朱瞻基被单独迎入船长室。王把总及船上几名军官极其恭敬,但也极为谨慎,不敢多问。他们得到的命令仅仅是例行巡海,绝没想到会撞上失踪数月、早已被朝廷部分人认为凶多吉少的皇太孙及其精锐探查队。
“殿下,末将已命人以最快速度驶往最近的宁波港,并同时放出信鸽,向浙江布政使司、都司及南京急报。”王把总躬身禀报,“船上条件简陋,还请殿下屈尊歇息,医官稍后便来为殿下请脉。”
“有劳王把总。”朱瞻基坐在简陋的木椅上,神色平静,“孙将军及众将士劳苦功高,伤势颇重,请优先救治他们。我无大碍。”
“是,是!”王把总连声应下,退出舱室,轻轻带上门。
舱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船体破浪的细微摇晃感和远处隐约的水手号子。
朱瞻基没有休息。他走到舷窗边,望向外面灰蓝色的海天。回归文明世界的熟悉感扑面而来,但同时,一种无形的、来自朝堂和整个帝国体系的压力,也悄然降临。
如何汇报?汇报什么?
“裂隙”、“织网者”、“世界之种”、“文明融合”……这些概念,对于这个时代的大明朝廷而言,太过惊世骇俗,甚至可能被视为妖言惑众、心志失常。尤其是他自身的变化,根本无法隐瞒。
直接和盘托出?风险太大。朝廷中派系林立,利益纠葛复杂。刘文炳临终的警告言犹在耳。若自己身怀“异世文明火种”的秘密泄露,引来的是福是祸,难以预料。那些潜伏在朝野的、可能存在的“污秽”影响或别的野心家,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必须有所取舍,有所隐瞒,甚至……有所引导。
朱瞻基沉思良久,眼中光芒闪烁不定。他需要一份既能解释基本事实、又能隐藏核心秘密、还能争取朝廷最大支持、并为后续应对危机做好铺垫的“奏报”。
他走到桌边,桌上已备有纸笔。他提起笔,略一沉吟,开始书写。
不是正式的奏章,而是一份提纲挈领、留有余地的“密奏梗概”,准备在面圣时口述或稍后完善。
笔下文字简练而慎重:
“臣孙朱瞻基,泣血谨奏陛下御前:”
“臣奉旨探查东海异象,历尽艰险,得入上古秘境‘禹王渊墟’……”(将“和谐”文明遗迹包装为上古禹王相关秘境,易于理解接受)
“其间遭遇非人邪祟(描述怪物形态),护卫将士死伤惨重,右都督刘文炳为护臣,不幸罹难,忠烈可昭日月……”(突出刘文炳功绩与牺牲)
“更遭遇域外诡异‘苍白之灾’(代指织网者)侵袭,其力可淆乱规则,泯灭生机,极为可怖……”(点明外部威胁,但模糊其本质)
“幸赖陛下洪福,祖宗庇佑,得上古龙气加持,臣等方得侥幸破局,然秘境终告崩塌……”(将“文明绽放”和自身能力归功于龙气,强调正统性)
“臣于秘境中,偶得残缺上古传承(指部分‘和谐’文明知识,尤其是实用技术、星图、异域情报),并身染奇异之气(解释自身变化),然于国朝或有裨益……”(将“种子”融合淡化为获得知识和轻微体质改变,将威胁转化为机遇)
“此番经历,光怪陆离,骇人听闻,恐非吉兆。‘苍白之灾’似有渗透我界之虞,东海之变恐非孤立。伏乞陛下圣裁,早做绸缪……”(发出预警,引导朝廷关注外部威胁)
“生还将士三十一,皆忠勇可嘉,然身心受创,所见所闻超出常理,恐有后患,亟需妥善安置休养……”(为幸存者争取待遇,也为控制信息泄露)
“臣自知所述荒诞,然字字血泪,句句属实。详情容臣面圣,细细禀奏。万里江山,陛下圣明烛照,当辨真伪,定乾坤。”
写罢,朱瞻基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这份“密奏梗概”,虚实结合,真假参半。既交代了基本经过和损失,渲染了外部威胁的恐怖,又将最核心的“文明火种”秘密隐藏在“上古残缺传承”和“身染奇异之气”的模糊表述之后。同时,将刘文炳之死定调为忠烈,为幸存者请功,并强调了自身获得的“知识”对国家的价值。
这只是一个框架,具体如何向皇祖父朱棣陈述,还需要根据见面时的气氛、朱棣的反应以及朝中最新动态来调整。但至少,有了一个应对的基础。
他收起纸稿,目光再次投向舷窗外。
福船正劈波斩浪,驶向宁波港。回归朝廷的旅程已经开始,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朝堂之上,会有怎样的风波?
皇祖父会相信几分?
刘文炳未尽的警告指向谁?
“织网者”的阴影,何时会真正降临?
而体内这枚“文明种子”,又将引领他,走向怎样的未来?
朱瞻基轻轻按住心口,那里,温暖的金色脉动,平稳而有力。
无论前方是何等风雨,他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这片土地,也为了那枚跨越毁灭、托付于他的,渺小却珍贵的火种。
海天之际,宁波港的轮廓已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