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临时征用的“问话室”,设在驿馆东南角一处原本堆放杂物的偏院厢房。屋内炭盆烧得暖烘烘热,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王彦端坐案后,两名东厂书吏分坐左右,准备笔录。窗纸被特意加厚,光线昏暗,唯有案头一盏油灯,将王彦半张脸映在光明里,半张脸藏在阴影中。
周胤昌被带了进来。老人显然紧张过度,官袍穿得一丝不苟,手指却在袖中微微颤抖。他不敢坐实椅子,只挨着边,目光低垂,不敢与王彦对视。
问话开始。王彦的问题与问朱瞻基时类似,但更加细致入微,尤其关注周胤昌作为钦天监官员的专业观察——那些“秘境”中的天文星象关联、能量流动迹象、以及朱瞻基变化时周遭环境的异常。
周胤昌按照事先统一的口径回答,但面对王彦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追问,他很快便额头冒汗,言辞间出现细微的磕绊和矛盾。当被问及那“苍白之灾”最后一次攻击前,是否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时,周胤昌努力回忆:“它……它似乎看着太孙殿下,说了句……‘目标确认’?还是‘清除变量’?老臣……老臣当时心胆俱裂,实在记不真切了……”
王彦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书吏立刻记录。“它针对太孙殿下说话。用的是何语?官话?夷语?还是……非人之声?”
“音调古怪……不似人言,但……但又似乎能懂其意……”周胤昌越发不确定。
“你如何能懂非人之语?”王彦追问。
周胤昌张口结舌,冷汗涔涔而下:“老臣……老臣也不知……或许……是那邪物有惑心之能?”
王彦不再逼问,转而问起朱瞻基以“龙气”为伤员疗伤的具体情形。周胤昌描述时,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敬畏与困惑:“殿下只是以手虚按伤处,指尖有极淡金芒,那伤员伤口中溢出的黑气便消散了,高烧立退……此等手段,闻所未闻,若非亲眼所见……”
“金芒?”王彦捕捉到这个词,“何种金色?与殿下眼中偶尔所现金辉,可相似?”
周胤昌一愣,迟疑道:“似有相似……但又似不同。殿下眼中金辉更显威严,疗伤时金芒则更显温润……”
问话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周胤昌离开时,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步履虚浮,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大病。
接着是徐尔觉。与周胤昌的惶恐不同,徐尔觉虽然也紧张,但谈及那些“上古遗物”的结构原理、能量反应时,立刻变得神采飞扬,甚至试图向王彦解释一些基础的“能量场”和“信息存储”概念,用词大胆新颖,听得两名书吏面面相觑。
王彦耐心听着,不时要求他解释术语,并追问这些认知的来源——是亲眼所见测量,还是源于太孙殿下的“传承”描述?
徐尔觉直言不讳,大部分是基于对残骸的观察和测量,少部分来自殿下口述的“传承”指引。他尤其兴奋地提到:“学生以为,那上古文明对‘格物’之道的钻研,已臻化境!其造物之精巧,理念之超前,远超《梦溪笔谈》、《天工开物》所载!若能得其精髓之一二,我大明工匠之术,必能脱胎换骨!”
“徐博士以为,太孙殿下所获传承,足以令大明工匠之术‘脱胎换骨’?”王彦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徐尔觉亢奋之下,未及深思:“虽为残缺,但启迪思路,指明方向,足矣!譬如冶炼,其鼓风原理;譬如舟船,其抗浪结构;譬如医药,其灭菌之思……皆有颠覆常理之处!”
王彦默默记下。待徐尔觉关于朱瞻基疗伤情形的描述,与周胤昌大致吻合后,便让他退下了。
随后是孙应元。这位悍将的回答干脆利落,充满军旅的直白,细节多集中在战斗部署、怪物袭杀、刘文炳殉国的壮烈场面,以及最后逃生时的混乱。对于朱瞻基的变化,他的描述更偏向于“殿下临危突破,武勇更胜往昔,且能洞察先机”,并将疗伤之举形容为“殿下仁厚,以秘法助弟兄们驱邪”。
王彦注意到,孙应元在描述时,右手始终下意识地按在左臂伤口附近,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悸。这不是假装。
再然后,是数名伤势较轻、神志相对清楚的净蚀营队官、锦衣卫小旗。他们的叙述更加零散、混乱,充满个人视角的局限和恐怖造成的记忆扭曲。但越是这样,王彦反而越觉得真实。尤其是一名年轻锦衣卫描述“白光”抹除同伴时的崩溃哭泣,以及另一名净蚀营老兵提及撤退时回头瞥见“殿下周身似有淡金虚影,与那崩塌秘境中一点金光相引”的模糊记忆,都被王彦敏锐地捕捉并记录下来。
问询从清晨持续到深夜。王彦几乎未曾离开那间昏暗的厢房,仅以冷茶和干粮果腹。所有笔录堆叠起来,厚厚一摞。
亥时末,最后一名问询者离开。王彦屏退书吏,独自一人坐在案后。油灯噼啪爆出一个灯花,映亮他沉静如水的面容。
他缓缓翻看着笔录,手指在某些段落划过:
——关于“苍白之灾”的“抹除”攻击与冰冷指令。
——关于刘文炳化为光点的细节差异。
——关于朱瞻基眼中异象、疗伤金芒、以及可能存在的“淡金虚影”。
——关于“上古遗物”超越时代的描述。
——关于幸存将士普遍的精神创伤与对“白光”、“怪物”等词的过激反应。
——徐尔觉口中那可能“颠覆常理”的上古知识。
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在他脑海中飞速串联、比对、分析。
太孙所述大框架应属实,确有超出想象的险地、怪物与未知威胁存在。幸存者的状态做不得假。
但细节存疑,尤其是关于太孙自身变化的部分,以及那“秘境”与“传承”的本质,可能远比奏报中所述更复杂、更……不可思议。
刘文炳之死,虽有疑点(如具体遗言),但忠烈无疑,需定性。
那“苍白之灾”,是前所未见之大敌,需极度警惕。
太孙朱瞻基……已非凡俗。其变,福祸难料。其能,深浅未知。其心……仍需观察。
王彦铺开一张密奏用纸,提笔蘸墨。他需要将今日所见所闻,形成第一份密报,火速送往京师。如何措辞,至关重要。
他沉吟良久,终于落笔:
“臣王彦谨密奏陛下御前:臣于十月二十七日抵宁波,即日面谒太孙殿下并详询随员人等。谨将初察情状,奏报如左……”
笔锋沉稳,字字斟酌,既客观陈述见闻,又暗藏机锋与提示。他将朱瞻基的变化描述为“龙气激荡,偶得吉光片羽之兆,目力感知逾常,且怀仁念,能以气导和,缓将士伤厄”,既承认异常,又将其归于祥瑞与仁德。将那“苍白之灾”定义为“域外诡异,形类人而非人,语出非言而意通,有抹除存在之邪能,其志在‘净化’、‘清除’,敌意昭然,实乃亘古未见之大患”。对刘文炳之死,着重渲染其忠勇壮烈。对“上古遗物”与“传承知识”,则强调其“奇技可参,异理需慎”,并提及徐尔觉等“识者”认为其有裨益。
最后,他写道:“……太孙殿下神志清明,应对有度,忠孝之心可鉴。然此番经历,实非人力可测,所涉之秘,恐深不可测。殿下身承异变,福泽祸根,俱在一念。臣当恪尽职守,继续深查,尤留意殿下身心之安泰、知识之甄别、及东海之余波。万望陛下圣心独断,早做绸缪。”
写罢,吹干墨迹,加盖随身密印,装入特制铜管,火漆封死。唤来亲信档头:“八百里加急,密送司礼监,直呈陛下。沿途不得有任何耽搁、查验。”
“是!”档头领命,匆匆离去。
王彦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涌入,带着远处甬江的潮声。他望向驿馆核心院落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灭,一片沉寂。
“殿下,”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你究竟带回来了什么?这大明的天……又要变了么?”
夜色如墨,将驿馆、宁波城,乃至整个东南沿海,都笼罩在一片未知的寂静之中。而在这寂静之下,由东海归来的这簇“余烬”,正悄然散发着足以引燃未来的微光与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