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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紫垣密议·风雷初聚(1/2)

一、文华夜对·阁老忧思

腊月十八,夜。

文华殿后庑东侧,新设的“格致咨议房”内,烛火通明。白日里匠师、算手们忙碌喧闹的痕迹尚在,空气里还残留着炭火、墨汁与木头刨花的混合气味。此刻却只有内阁首辅夏原吉一人,独坐于主案之后。

案头摊开着今日与皇太孙朱瞻基会面后的详细记录,以及几份工部、钦天监官员呈递上来的初步研讨纪要。旁边还堆着数卷关于海防、漕运、历法、农政的旧档文书。夏原吉没有披外袍,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缎夹袄,眉头紧锁,手中一支兼毫笔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白日里朱瞻基所言,尤其是后半段关于“上古警示”与东南隐忧的言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这位以实干着称的老臣心中,激起了远比表面看起来更深的波澜。

身为户部尚书入阁,夏原吉最重实务,厌弃空谈玄虚。但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明这座庞大的帝国机器,看似疆域万里,府库渐盈,实则根基远未稳固。北有蒙元余孽时扰边墙,南有土司苗疆隐伏祸端,东南沿海倭患未靖,内地流民、白莲教等隐忧亦从未断绝。朝廷每年的钱粮,七成以上要用于九边军饷、河工漕运、宗室俸禄,能用于民生改善、技术研发的,本就捉襟见肘。

皇太孙带回的所谓“上古遗泽”,夏原吉初时是抱着姑且一试、或有小补的心态。那些关于改良农具、优化船型、防治瘟疫的思路,虽然新奇,却也还在“格物致用”的范畴内,若能验证有效,于国于民确是好事。他亲自推动组建“咨议房”,也是希望能从这些零散的知识碎片中,淘出些真金。

但朱瞻基最后提及的“灾异警示”,却将事情引向了另一个更复杂、也更危险的层面。

夏原吉缓缓放下笔,端起手边早已冰凉的茶,抿了一口。干涩的茶味在舌尖化开,却化不开他心头的凝重。

他不是不信鬼神灾异。为官数十载,巡抚地方,什么旱魃为虐、河伯作祟、乃至民间流传的种种怪谈异闻,他都见过听过。大多数不过是天灾人祸的附会,或是人心惶惶下的以讹传讹。朝廷应对,自有常例:祭祀禳灾,赈济抚民,修德省刑。然而,朱瞻基的描述,与他过往所知的任何灾异都不同。

“苍白之序”、“混沌之秽”、“地脉断裂之墟”、“畸变之种”……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非自然的、近乎“域外邪魔”的味道。更关键的是,这与皇太孙亲身经历的那场差点让他殒命、令上百精锐覆灭的东海惨剧,隐隐吻合。

如果……如果这不是古人臆想或太孙惊悸后的幻觉呢?

如果东南海疆,真的潜伏着某种超越常人认知、足以动摇国本的“大凶”之物呢?

夏原吉的目光落在案头另一份文书上,那是今日稍晚时,浙江承宣布政使司以六百里加急送来的例行旬报抄件。其中提及,宁波、台州、温州三府,近半月来,上报的“异常事”陡然增多:沿海多处渔村上报夜间海上“鬼火”频现,范围较之前更广;有数艘出海未归的渔船,残骸被潮水送回,船上无尸首,却布满粘稠腥臭的暗红色污迹和疑似被腐蚀的孔洞;更蹊跷的是,几处沿海卫所的军田里,莫名出现了小范围庄稼枯死、土地板结泛出灰白晶状物的怪事,当地百户请了道士作法也无济于事……

这些事,单独看,或许都可解释:鬼火或是磷火,渔船或是遭遇风浪或海盗,军田或是病虫害或地力问题。但集中、频繁地出现,再联想到皇太孙的警示和少师姚广孝前几日向陛下密奏的“东南星野有异”,就不能不让夏原吉心中警铃大作。

“唉……”夏原吉轻叹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拿定主意,并向皇帝提出明确的建议。

加强东南海防,势在必行。但如何加强?以何名目?钱粮从何而出?派何人主持?这每一步,都牵扯着朝堂错综复杂的利益与权争。

直接以“防备域外邪魔”或“上古灾异”为由?莫说那些崇尚理学、斥责怪力乱神的清流言官会群起攻之,便是皇帝本人,若非确凿证据摆在眼前,恐怕也难以尽信。朱棣雄才大略,但也最重实际,尤其厌恶臣子以虚无缥缈之事蛊惑圣听、劳民伤财。

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如白日对太孙所言,以“防海寇、察异动、固海疆”的常规理由,行文沿海各省,令其加强戒备巡哨。同时,暗中授意可靠之人(比如浙江都指挥使陈璘),对上报的异常事件进行更深入的秘密调查,并收集更多证据。

另外,或许可以……夏原吉目光闪动,想起了今日随行的钦天监博士回去后,曾低声向他禀报,言及在观察近期星象记录时,确实发现东南翼轸分野有数颗次要星辰光度不稳,且紫微垣附近有淡赤色云气若隐若现,虽非大凶之兆,但结合地动记录(近日南直隶、浙江确有数次微弱地震),确需留意。这倒是一个可以“适度”公开、又不太过惊世骇俗的“天象依据”。

至于钱粮……夏原吉心中飞快盘算。户部库银虽不宽裕,但若从预备赈灾的款项中,或从今年东南几省上缴的盐税、市舶税中,暂时挪借一部分,作为加强海防的“特别经费”,应可支撑一段时间。关键是要让陛下看到切实的“异动”证据,以及一个相对稳妥且有效率的应对方案。

思虑及此,夏原吉重新提笔,开始在纸上疾书。他要连夜草拟一份密奏,明日一早便呈递御前。奏章中,他将以“星象微异、海疆多警、太孙感怀”为由,建议皇帝下旨,明令东南沿海各省加强戒备,并授权浙江都司等关键地区进行“有针对性的侦查与应对准备”。同时,他会附上建议,从即日起,所有来自东南沿海涉及“异常事”的报告,无论大小,皆需抄送内阁及兵部、东厂备案分析。

这不是一个能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案,但至少,是一个开始。一个让帝国庞大的身躯,开始将一部分注意力,转向那片阴云密布东南海域的开始。

窗外,寒风呼啸,卷过殿宇飞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夏原吉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将密奏小心封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涌入,让他精神一振。

他望向东南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沉沉夜幕,看清那海天交界处正在酝酿的一切。

“多事之秋啊……”老人喃喃自语,脸上满是忧国忧民的凝重。

二、东厂暗影·密网初张

几乎在同一时刻,东厂提督太监王彦,也未安寝。

他不在东厂那座令人闻风丧胆的衙署,而在紫禁城东北角、紧邻护城河的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内。这是他在宫内的临时值房之一,陈设简单,除了一榻、一桌、两椅,便只有靠墙一排上锁的铁皮柜。

桌上只点着一盏光线集中的琉璃罩灯,照亮了王彦面前摊开的几份卷宗。这些卷宗来自不同渠道:有东厂派驻浙江的坐探发回的密报;有五军都督府内部抄送的有关东海善后及异常海况的文书;有锦衣卫南镇抚司关于东南沿海民间流言、白莲教活动的情报摘要;甚至还有几份来自礼部,关于近日有南方士子私下议论“天象示警”、“海疆不宁”的谈话记录。

王彦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在这些看似杂乱的信息中,快速过滤、比对、勾连。

浙江坐探的密报,与夏原吉看到的官方旬报内容基本吻合,但细节更多,也更惊悚。提到了更多起渔民“疯癫”事件——归港后胡言乱语,称在海上看到了“会动的岛屿”或“发光的巨眼”;提到了个别沿海村落出现家畜莫名死亡、尸体干瘪仿佛被抽干血液的现象;甚至有一份密报暗示,宁波府某位致仕的县丞,暗中请了龙虎山的道士在家设坛,据说是其孙女近日行为诡异,眼瞳偶尔会泛起不正常的灰白色……

五军都督府的文书,则透露出军中不安的苗头。部分参与过东海特遣船队救援、或近期在浙江沿海巡哨的中下层军官,私下交换着关于“鬼海”、“妖雾”的传闻,虽未影响军纪,但士气已受隐隐影响。有将领建议,是否可调拨部分“净蚀营”或类似专门处理“非常事”的部队,前往沿海驻防。

锦衣卫的简报,则将视野放得更宽。除了沿海,南直隶、江西、乃至湖广部分地区,近月来关于“地动”、“井水变味”、“婴孩夜啼不止”等“异事”的报告也有所增加,虽未形成规模,但分布零散而广泛,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南镇抚司甚至怀疑,是否有隐藏的妖人或邪教组织,在利用这些“异象”散播谣言,图谋不轨。

王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的思维,远比夏原吉更加冷酷,也更加注重“威胁”本身。

皇太孙的警示,少师的天象预言,夏阁老的担忧,地方上报的种种异常……所有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单独看,或许都可解释或忽略。但当它们同时出现,且指向同一个方向——东南海疆及可能的内陆蔓延——时,就由不得王彦不高度警惕了。

东厂的职责,不仅仅是侦缉百官、肃清谋逆,更包括为皇帝监控一切可能危及社稷稳定的“异常”与“隐患”。在这一点上,王彦与夏原吉的目标是一致的:防范未然。

但手段,截然不同。

夏原吉考虑的是朝堂平衡、财政调度、军政部署。而王彦思考的,是如何编织一张更加严密、更加深入、更加无孔不入的监控与侦查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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