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的冬天比京城冷上十倍,朔风剐在脸上像刀子割,宫中上好料子做成的锦袍都磨破了好几件,朕的手上也留下了冻疮,现在一到冬日就觉得奇痒无比。那些日子每夜宿在营帐里听着外面的风雪声,也怕过,怕治不好灾情,怕对不起雍州的百姓,也怕再见到易子而食的场景。每每想起那些百姓眼里的期盼,又让朕咬牙撑了下来。”
慕临泽摊开手心,垂眸定定地看着那长过冻疮的地方。
“朕在雍州扎下根来,整整两年。那些铺天盖地的蝗虫终于被消灭殆尽,一条条水渠蜿蜒穿过田野,曾经猖獗的盗匪也被彻底肃清。流离失所的百姓们重新有了遮风避雨的屋檐,他们的脸上渐渐褪去了惶恐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笑容。荒芜的田地里冒出了嫩绿的秧苗,集市上又飘起了炊烟。雍州城的大街小巷重新热闹起来,叫卖声、说笑声此起彼伏。最让朕欣慰的,是看到百姓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对以后的日子有了盼头,那些笑容,真好看...”
慕临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目光越过窗棂,仿佛又看见了雍州百姓脸上那温暖的笑容。
“后来朕见雍州安定下来便准备回京向先皇复命,在离开雍州的前一日晚上,雍州的百姓非要为朕办一场宴会,百姓们盛情难却,朕推拒了倒显得冷漠。那夜的雍州城真是热闹啊,张灯结彩,大街小巷都是欢笑声。酒肆茶坊都摆了流水席,百姓们捧着酒碗笑得开怀,朕那时才知道原来被百姓爱戴是这样的感觉。”
慕临泽的嘴角微微扬起,似乎是想起了那一夜的盛景,可转瞬之间,那笑意变凝固在了脸上,他眼底漫上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可就是那夜的热闹酿了大祸,雍州西街有家富户,那户人家在雍州也算望族,世代经商,家境殷实。那日也想跟着热闹便院里院外点了许多红灯笼,还有不少烟花炮竹,后来许是因为下人跟着偷懒凑趣竟然走了水,待人发现的时候火势已经烧穿了屋顶,浓烟滚滚,朕赶过去的时候正是火烧旺的时候,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里夹杂着困在屋里人的哭喊求救声,甚至还有孩子稚嫩的哭声。”
慕临泽的声音开始发颤,指尖攥得发白,似乎是在竭力忍着胸中翻涌的情绪,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才继续开口。
“朕冲进去之后,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火舌卷着热浪烤得人皮肤生疼。里面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着声音摸,后来总算是抢出了两个孩子,都是男娃,稍大一点的也不过七八岁,两个孩子被吓得双目呆滞。”
慕临泽沉浸在那日的回忆里。
那一夜,雍州的热闹变成了彻骨的悲凉,那户人家百十余口人,除了那两个孩子无一幸免,皆葬身在火海之中。
那片火海烧红了雍州的半边天,也烧在了他的心里,成了他一辈子的结。
慕临泽紧紧蜷着手指,指甲嵌进掌心都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心中只有无尽的愧疚与后悔。
“后来火被扑灭,朕牵着那两个孩子看着只剩下灰烬的废墟,朕的心里像是被剜走了一大块。那户人家走水,虽说是因为下人偷懒疏忽,可若不是朕要走,百姓们也不会办那场宴会,那户人家也就不会因为烈火而丧命,说到底还是因为朕,是朕害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