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于洪承畴大军压境的隆重,另一路兵马的到来则显得低调甚至有些局促。
吴三桂率领着他麾下的五千关宁精锐,会同绰克图台吉的三千蒙古骑兵,悄无声息地抵达了营口。当他们被引入戒备森严的行辕,直面袁崇焕与洪承焕这两位声威赫赫的督师时,年轻的吴三桂明显感到了压力。
“末将吴三桂,参见……都……大……”
他抱拳行礼,话到嘴边却卡住了。眼前两位都是“督师”,官职相同,若只称一位为“督师”,对另一位似乎不敬;若都称“督师”,又显得重复怪异。
情急之下,“都”与“大”两个字含糊地挤了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尴尬无比,脸上顿时有些发烫。
一旁的绰克图台吉则显得直接得多。他依照蒙古礼节向袁、洪二人致意后,便用带着口音但清晰的汉语直奔主题:“袁督师,洪督师。漠南蒙古诸部,绝大部分已愿归顺大明,共抗建虏。”
他顿了一下,“但是,他们的忠诚如同草原上的风向,需要看到最强者才能确定。若要他们真正出力,甚至勒紧裤腰带供应战马粮草,必须让我等亲眼看见,大明能在此地,干净利落地击败满清主力。一次决定性的胜利,胜过千道诏书。”
绰克图台吉直白的话,让行辕内安静了一瞬。这番话并不中听,却揭露了残酷的现实:蒙古诸部的支持是有条件的,他们仍在观望,待价而沽。
洪承畴微微颔首,看向绰克图台吉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台吉快人快语。的确,空口许诺不如一战之功。我军此来,正为求此决胜之机。”
袁崇焕则面色不变,对吴三桂方才的失态并未计较,反而直接问道:“长伯,你部与台吉骑兵,士气如何?可堪长途奔袭、侧翼搅扰?”
吴三桂见袁崇焕直接问及军务,精神一振,努力平复心绪,清晰答道:“回督师,末将所部五千,皆百战老兵,火器齐备,战马精良,擅骑射突击。台吉麾下三千骑,更是草原雄鹰,来去如风。两部合营,愿为大军前驱耳目,或侧击扰敌,绝无问题!”
“好。”
袁崇焕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一片区域,“多尔衮主力集于耀州,其西北、东北方向侦骑相对稀疏。你二人即刻率本部兵马,不必进城,就此隐秘北渡辽河,潜行至耀州外围百余里处。任务有二:一,清剿建虏游骑,遮蔽战场,尤其注意洪督师所部沿海岸北上的动向,勿使建虏过早察觉;二,伺机袭扰其粮道、小股营地,不必硬撼主力,但务必使其风声鹤唳,不得安宁。可能做到?”
吴三桂与绰克图台吉对视一眼,俱看到对方眼中的跃跃欲试。这种灵活机动的任务,正是他们这支混合骑兵最擅长的。
“末将领命!”二人齐声应道。
“记住,”
洪承畴在一旁补充,语气温和却分量十足,“你等行动,关乎全局。袭扰需狠,撤退需快,保全自身为上。随时与行辕保持联络。”
吴三桂重重抱拳:“谨遵二位督师将令!”这一次,话语流畅,再无滞涩。
一出督师行辕,方才在两位督师面前的些许局促便从吴三桂身上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热络、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圆滑。他立刻凑近了绰克图台吉,那股子攀关系的劲头,比来时路上更殷勤了十分。
这一路上,“大哥”、“叔叔”、“伯伯”的称呼,吴三桂那是变着花样、见缝插针地叫,一刻都没停过。
这倒并非全然无故——当世稍通政局之人都知晓,监国太子朱慈烺的后宫之中,便有一位由眼前这位绰克图台吉引见、出身黄金家族嫡系的蒙古公主。这可是林丹汗的直属后裔,意义非同一般。
若是他日太子正位大宝,这位“引荐人”绰克图,那不就是妥妥的潜邸旧人、外戚渊源?
哪怕在蒙古诸部中,其地位也将水涨船高。这笔政治账,年纪轻轻却已深谙官场门道的吴三桂,算得比谁都清楚。此刻不把握机会烧烧冷灶、拉拉关系,更待何时?
“台吉老哥哥,方才在里头,多亏您老沉得住气,一句话就点到了要害!小弟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吴三桂牵着马,与绰克图并行,语气亲热得仿佛真是自家子侄见到了多年未见的世交长辈。
“这往后在辽东地面上,还得多仰仗老哥哥您提点、照应!您也知道,小弟年轻,就指望着跟着老哥哥这样的豪杰长见识、立功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