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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杳杳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刺眼的那种晃,是很温柔的、橘红色的、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种晃。那一缕光线正好落在她的眼睛上,像是有什么人用手指轻轻拨开了她的眼皮,把一捧光倒了进去。
她眨了眨眼睛,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窗外有鸟叫。不是昨天那种试探性的、叫两声就停的鸟叫,是很欢快的那种,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论什么事情,吵得不可开交。她听了一会儿,觉得那些鸟大概是在吵架——为了虫子还是为了地盘,她分不清。
蓝色衣裙还穿在身上,皱巴巴的,领口的银线云纹被压得变了形。她昨晚又穿着衣服睡的,这个习惯改不掉,也不想改。被子被她蹬到了床尾,只留了一个角搭在小腿上。她睡觉不老实,总爱翻身,这毛病从第一世就有了,到了这一世也没改过来。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晨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竹叶的清香。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缩回去,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呼吸。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经过一夜的凉意,比昨天清晨还要冰。凉意从脚底传上来,沿着小腿一路往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光涌进来,铺了她一脸。
院子里的一切都被染成了金色。梅树是金色的,石桌是金色的,石凳是金色的,连地上落的那些花瓣都是金色的。竹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院子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像一幅用墨笔勾勒的水墨画。
她站在窗前,让晨光晒在脸上,晒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林青璇的——林青璇的脚步声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轻,快,像猫踩在瓦片上。这个脚步声更重,更有力,踩在石阶上发出“咚咚”的声响,而且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个,也许四个。
她转身出了门,走到院子里。
周正从石阶上走上来,身后跟着赵烈和另外两个弟子。周正还是那身深蓝色的长袍,腰上别着长剑,胸口的绷带换过了,白色的布条从衣领的缝隙里露出来,很干净,应该是早上刚换的。
赵烈走在他后面,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腰上的伤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走路的步子很稳,没有瘸。他的头发用一根麻绳随便绑了一下,乱糟糟的,像鸟窝。
见云杳杳从木屋里出来,周正加快了几步,走到院中站定。
“云师妹。”他抱拳行礼,“宗主让我来问你,东海那边有没有消息?”
云杳杳摇了摇头。“还没有。师父昨晚没传讯回来,可能还在找。”
“需要派人去接应吗?”
“不用。”云杳杳说,“师父的修为在圣境后期,找一个小小的岛,用不了太久。她没传讯回来,说明还没找到。找到了自然会传。”
周正点了点头。“那行。我先回去复命。宗主说,各宗门的队伍已经集结好了,就等找到祭坛的位置,随时可以出发。”
“知道了。”
周正又抱了抱拳,转身走了。赵烈没有走,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梅树,看了好一会儿。
“这梅花开得真好。”他说。
云杳杳看了他一眼。“你喜欢梅花?”
“不喜欢。就是觉得好看。”赵烈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师姐,你说东海那个祭坛,咱们能打得下来吗?”
“能。”云杳杳说。
“你这么肯定?”
“不肯定。”云杳杳说,“但说不能打,士气就没了。”
赵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姐,你说话真直接。”
“直接不好吗?”
“好。就是有时候太直接了,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这话林青璇昨天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云杳杳看了赵烈一眼,觉得他和林青璇大概能聊得来——都是话多的人。
“回去吧。”云杳杳说,“好好养伤。两天后就出发了。”
赵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腰上的伤应该真的好了不少。云杳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拐角处,然后转过身,走到梅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来。
她在等。
等云清的消息。
等了两刻钟,石桌上的通讯玉简亮了。
云杳杳拿起来,神识探入其中。是云清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找到了。东海以东三千里,一个小岛。阵法的核心在地下,很难破。你们快来。”
云杳杳站起来,拿着玉简,快步朝石阶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转过身,朝木屋的方向喊了一声:“青璇!”
林青璇从木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锅铲。“怎么了?”
“找到了。师父找到祭坛了。我去宗主峰,你收拾一下,等我回来。”
“我也去!”
“你先收拾。”
云杳杳没等她回答,转身就跑。她的步子很快,几乎是在飞,石阶在她脚下飞速后退,竹林在她两侧飞速掠过。风呼呼地吹在脸上,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银簪差点掉下来,她伸手按住,继续跑。着急的都忘记可以御剑了。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她就到了宗主峰。
大殿的门开着,沈岳正坐在里面喝茶。见云杳杳跑进来,他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找到了?”他问。
“找到了。”云杳杳把玉简递给他,“师父说,在东海以东三千里,一个小岛。阵法的核心在地下,很难破。”
沈岳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看了一遍。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地下?”他抬起头,“祭坛的核心在地下?”
“对。”
“那意味着——”沈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如果我们从上面打,很难伤到核心。必须有人潜入地下,从内部破坏。”
“我去。”云杳杳说。
沈岳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
沈岳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行。你去。我带人在上面牵制。你从地下进去,找到核心,毁了它。”
“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沈岳站起来,“各宗门的队伍已经在路上了,最晚今晚子时之前都能到东海。我们子时在东海上空集合,然后一起行动。”
云杳杳点了点头。“那我回去准备。”
“等一下。”沈岳叫住了她。
云杳杳停下来,转过身。
“地下不比地上。”沈岳说,“祭坛的核心被阵法保护着,里面的情况不明。你一个人下去,万一出了什么事,没有人能救你。”
云杳杳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拦你。”沈岳说,“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云杳杳沉默了片刻。
“好。”她说。
她转身走出了大殿。
阳光从大殿的门口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她眯了眯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活着回来。她答应过很多人这件事。第一世答应过林青璇,第二世答应过自己,这一世答应过扶苏大陆的师兄们,答应过中州界的林婉儿,答应过灵界的安澜,现在又答应了沈岳。
她每次都应得很好,但每次都没做到。
第一世她死了。第二世她也死了。这一世——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
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她有很多人等着她回去。师兄们在等她,林婉儿在等她,安澜在等她,林青璇在等她,天剑宗的师父、师兄师姐们也在等她。
她不能死。
她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得不快不慢。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味。
回到忘忧峰的时候,林青璇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换了一身衣服——淡青色的衣裙,外面罩了一件深蓝色的短甲,腰间挂着一把短剑,头发用一根玉簪绾得紧紧的,看起来干练了许多。
“怎么样?”她问,“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云杳杳说,“子时在东海上空集合。”
“那我——”
“你跟我去。”
林青璇的眼睛亮了一下。“好。”
“但不是从上面打。”云杳杳在石凳上坐下来,“祭坛的核心在地下,我要从地下进去。你在上面等我。”
林青璇的笑容僵了一下。“地下?一个人?”
“一个人。”云杳杳说,“地下空间小,人多了反而碍事。我一个人进去,毁了核心就出来。”
林青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她在云杳杳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石桌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每次都这样。”她的声音很低,“每次都说‘我一个人去’,每次都让我们在外面等。第一世是这样,第二世是这样,这一世还是这样。”
云杳杳看着她。
“你不相信我?”她问。
“我相信你。”林青璇说,“我不相信的是混沌神殿。他们把祭坛建在地下,说明他们早就防着有人从上面打下来。地下一定有陷阱,一定有埋伏,一定有很多他们准备好的‘惊喜’。你一个人下去,万一——”
“没有万一。”云杳杳打断了她,“我会活着回来。”
林青璇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
“你保证?”她问。
“我保证。”
林青璇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逞强的笑,嘴角翘着,但眼睛里有泪光。
“行。”她说,“我信你。”
云杳杳没有接话。她知道林青璇不信——不是不信她,是不信混沌神殿不会设陷阱。但她没有办法,她不能带林青璇下去。地下的空间太小,万一出了什么事,她一个人还能应付,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
她站起来,走到梅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我要做点准备。”她说,“地下有阵法,我需要专门刻几枚道文,用来破阵。”
林青璇也站起来。“我去给你做饭。”
两个人分头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