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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把整片旧仓库区吞得只剩下一片深深浅浅的灰影。古河道对岸那排废仓库的轮廓已经完全融进了黑暗里,只有屋檐下挂着的破风铃还在偶尔发出几声极细极轻的叮当声,像是被夜风吹醒的梦呓。芦苇荡里不知名的夜虫叫得有气无力,叫声断断续续,仿佛连虫豸也懒得在这片荒废了几十年的坊市旧址里多费力气。
云杳杳率先从仓库后窗翻了出去。新靴子的软底踩在窗台层用了一种类似软木的妖兽髓粉混合胶质炼制的复合材料,质地柔韧而富有弹性,踩在枯草和碎石上能把碰撞的声响吸收掉大半。她落地之后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蹲在草丛里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确认古河道两岸没有任何异常的光亮或灵能波动,然后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林青璇跟着翻了出来,落地时右手按在备用长剑的剑柄上,剑鞘末端轻轻碰了一下窗台往腰带上提了半寸重新扣紧,然后无声地跟上了云杳杳的步伐。江疏影第三个出来,短剑已经握在手里,剑身在夜色中只反射出一线极淡的寒光,像一根缝衣针在墨水里蘸了一下。她翻窗的动作幅度很小,左肩几乎没有发力,整个身体的重量全压在右手和腰腹上——这是她在北域矿洞里养成的习惯,骨痂没完全软化之前,所有需要用左臂发力的动作都尽量用核心力量替代。赵烈最后一个出来,他把困阵阵盘重新校准了一遍塞回腰间阵盘袋里,又检查了一遍半聋晶石还在云杳杳怀里好端端地揣着,然后才笨拙地从窗台上翻下来。他脚上的新靴子在落地时踩在了一颗松动的碎石上,碎石滚出去撞在老槐树露出地面的树根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色里传得格外远。
赵烈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都停了半拍。林青璇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是用食指在嘴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朝他招了招手示意快跟上。赵烈咽了口唾沫,踮着脚尖快步跟上了队伍。一行四人沿着古河道下游的芦苇荡边缘走,芦苇秆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恰好掩住了她们的脚步声。
绕过芦苇荡尽头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之后,灵脉矿区的残破轮廓就在夜色中浮现出来。矿区的地势比坊市旧址高出不少,一条早已废弃的矿石运输道从矿区入口蜿蜒而下,穿过干涸的古河道河床,通向坊市北面那片旧仓库区。运输道上铺的青石板大多已经碎裂,缝隙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野蒿的茎秆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在朦胧的月光下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影子。矿区入口的牌楼还在,牌楼上的匾额早就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迹了,只剩下一块发黑的木板斜斜地挂在横梁上,铁钉锈得只剩下一半,每阵风吹过匾额就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像是随时可能掉下来。
云杳杳在牌楼蹲下来,用手指在牌楼基座旁边一块歪斜的地界石碑上摸了摸。石碑表面刻着的“灵脉矿区”四个大字已经被青苔盖住了大半,但石碑后面那根拴马石桩上刻着的一圈极细的螺旋纹引起了她的注意。螺旋纹的刻痕还很新,最多不过半个月——不是矿区全盛时期留下的旧痕迹,而是最近有人刻意刻上去的。螺旋纹的刻法很特别,每道纹路的间距完全一致,刻痕的深度也极其均匀,不是普通修士随手刻的,而是经过精密测量的标记。这种标记通常是暗哨用来记录巡逻时间和频率的暗号——每一圈螺旋纹代表一次巡逻,螺旋纹的密度代表着巡逻间隔,螺旋纹的角度代表着下一班巡逻的出发方向。
“暗哨。”她压低声音对身后三人说,用手指在螺旋纹上点了一下,“最近半个月之内刻的。螺旋纹一共好几圈,每圈之间的间距基本一致,说明巡逻频率很规律。螺旋纹的尾端指向东侧岔路口——那个方向恰好是矿区外围暗哨巡逻的必经之路。江疏影,你守在岔路口。如果暗哨按固定频率巡逻,他下一轮经过岔路口的时间不会太久。你不需要跟他硬碰硬——只要在他接近矿道入口之前把他引开就行。用你的短剑在岔路口的石壁上刻几道假标记,让他以为有入侵者往那个方向去了,他就会跟着追。”
江疏影点了下头,握着短剑无声地朝东侧岔路口的方向摸了过去。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矿道外围那堆废弃矿车和塌了一半的石墙之间,只有偶尔传来的极其细微的碎石滚动声能让人判断出她还在移动。
云杳杳带着林青璇和赵烈继续往前走,绕过牌楼后面的废石堆,进入矿道的主巷道入口。主巷道是一条斜向下延伸的宽阔通道,原本可以容纳两辆满载矿石的骡车并排通行,但废弃了几十年之后巷道顶部掉下来的碎石和从地下渗上来的泥浆在巷道地面上堆积了厚厚一层,把原本宽阔的通道压缩得只剩下中间一条不到一人宽的窄缝。巷道两侧的支撑木柱朽烂了大半,有些木柱已经被顶部落石压得从中间裂开,裂缝里塞满了蝙蝠粪和矿尘混合的黑色沉积物,散发着极其浓烈的腐臭味。
云杳杳从袖子里摸出夜明珠,用极微弱的灵力催动了一下,珠光只亮到勉强能照亮前方几步远的距离。她把夜明珠举在身前,侧着身子从窄缝里挤了进去。新衣服的滑面料子在粗糙的石壁上蹭过时发出的摩擦声极小,比普通棉麻布料蹭石壁的声音轻了不止一半。她在窄缝里走了数十步,前方豁然开朗——主巷道在第一道塌方区前面有一个相对完整的过渡段,过渡段的空间比入口窄缝宽敞不少,两侧的石壁上还残留着矿工当年用铁镐凿出来的凹槽,凹槽里插着几根早已烧尽的火把残桩。火把残桩上的松脂烧痕已经黑得发亮,说明这些火把在矿区废弃之前被使用了很久。
赵烈跟在云杳杳身后从窄缝里挤了出来,一出来就蹲在地上用夜明珠照着巷道地面上的矿车轨道。矿车轨道的铁轨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铁轨枕木的排列间距引起了他的注意——每隔几根枕木就有一根枕木上刻着极细的刻痕,刻痕的形状跟矿区入口牌楼旁拴马石桩上的螺旋纹如出一辙。他沿着这些刻了标记的枕木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这些标记枕木连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从主巷道入口一直延伸到第一道塌方区前方。
“这不是暗哨的标记。”赵烈蹲在一根刻了标记的枕木旁边,用夜明珠照着刻痕的纹理仔细观察了一阵,然后抬起头对云杳杳和林青璇说,“暗哨的螺旋纹是刻在地面以上的固定物体上的——拴马石桩、牌楼基座、巷道侧壁——因为暗哨巡逻的时候眼睛要时刻扫着周围环境,标记必须刻在余光能瞥到的高度。枕木是铺在地面上的,暗哨巡逻不可能低头去看脚底下的枕木。能在枕木上刻标记的只有一种人——矿工。矿工在巷道里来回运输矿石的时候,枕木是他们唯一的轨道参照物。在枕木上刻标记是为了记录轨道需要维修的位置——枕木上的刻痕数量对应着下方路基的塌陷深度,刻痕越多路基塌陷越严重,矿车经过的时候出轨的风险越大。”
他用手指在标记枕木旁边的一根完全锈断的铁轨上抹了一下,铁锈碎片簌簌往下掉,露出铁轨断口处一排参差不齐的咬痕——不是自然锈蚀断裂的,是被什么东西用极大的力道直接咬断的。咬痕的齿列间距很宽,单个齿痕的形状粗而钝,咬合力的方向是从上往下撕扯,不是从侧面咬合。这种咬痕不是矿洞里常见的鼠类或蝙蝠留下的——那些小东西的齿痕细而尖,咬合力也远远达不到能咬断铁轨的程度。只有体型足够大、咬合力足够强、而且习惯从上往下撕扯食物的妖兽,才会在铁轨上留下这种咬痕。
“矿洞妖兽。”赵烈站起来,把夜明珠往前照了照,照亮了第一道塌方区前方一片狼藉的地面。地面上散落着好几段被咬断的铁轨残片,每一段残片上都布满了同样的齿痕,齿痕的密集程度比刚才那根枕木旁边的铁轨断口高了数倍不止——显然这里的铁轨曾经被同一头妖兽反复啃咬过。铁轨残片旁边还有几块被踩碎的矿车车轮,车轮的木质辐条被踩得粉碎,铁质轮毂上留下了好几个脸盆大小的爪印,爪印深深嵌进了铁轮毂里,把整个轮毂压成了不规则的椭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