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无形无质的波动，以云芷为中心，骤然扩散。

那不是声音，不是光芒，不是能量，而是一种存在本身的震颤，一种概念的降临。

寂灭。

纯粹的、终极的、终结一切的空无。

在这波动掠过的刹那，时间、空间、水流、污浊、“浊”力、甚至是那来自“渊”深处的疯狂低语……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是湮灭。

以云芷为中心，半径三丈之内，所有的污浊之水，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瞬间消失，形成一个短暂的、绝对的真空领域。领域边缘，水流被恐怖的力量排开、压缩，形成一圈翻滚的、向内挤压的浑浊水墙。

领域之内，铺满水底的骨骸碎片、金属残渣、乃至那些“浊”力凝聚的雾气，同样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然后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是一种超越了物理破坏的、直指事物“存在”本身的抹除。

三头相当于金丹期的诡异，首当其冲。

那头由淤泥、骸骨、破碎法器组成的巨怪，冲在最前，也最先与这寂灭领域接触。它那庞大、臃肿、不断蠕动的身躯，在接触到领域边缘的刹那，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开始消融、湮灭。

由纯粹“浊”力和怨念凝聚的淤泥部分，最先化为虚无。镶嵌其中的骸骨和法器碎片，失去了“浊”力的粘合与侵蚀保护，也在寂灭真意下迅速风化、崩解，化为最细微的尘埃，然后同样消失。

巨怪猩红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充满痛苦与绝望的咆哮，试图后退，试图重新凝聚身躯。但寂灭的力量如同跗骨之蛆，一旦沾染，便如附骨之疽，沿着它的身躯迅速蔓延。

它那被云芷斩伤、本就难以愈合的右臂（淤泥凝聚部分），是湮灭的起点，瞬间化为虚无。紧接着，是右肩、胸膛、头颅……不过眨眼之间，这头堪比金丹中期、气息暴虐恐怖的巨怪，便如同被凭空抹去的沙画，彻底消失在了寂灭领域之中，连一丝残渣、一点气息都未曾留下。

紧随其后的，是那人鱼诡异和阴影诡异。

人鱼诡异反应极快，在寂灭领域扩散的瞬间，它那漆黑无瞳的眼眸骤然收缩，修长的鱼尾猛地一摆，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急退，同时将手中那柄惨白骨矛横在身前，矛尖幽蓝光芒大盛，试图抵御。

然而，寂灭的力量，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

骨矛上幽蓝的寒芒，在接触到寂灭波动的刹那，如同风中残烛，瞬间熄灭。紧接着，骨矛本身，那由某种强大生物骸骨磨制、历经“浊”力侵蚀万古而不朽的材质，开始从矛尖开始，迅速失去光泽、布满裂痕、化为飞灰。

“不——！”

人鱼诡异发出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嘶鸣，充满了惊恐与痛惜。这柄骨矛显然是它的本命之物，与它性命相连。骨矛受损，它自身也遭受重创，灰白色的皮肤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痕，气息骤降。

它再也顾不上其他，猛地喷出一口漆黑如墨、散发着浓郁“浊”力与怨念的本命精血，洒在迅速崩解的骨矛上。骨矛骤然爆发出最后的幽蓝光芒，暂时抵挡住了寂灭力量的侵蚀。而人鱼诡异则借着这股反冲之力，以及喷出本命精血的代价，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水线，头也不回地向着“冥水峡”更深处的黑暗中疯狂逃窜，转眼间便消失不见。

它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同伴的下场。

而那团阴影诡异，则没有这么幸运。它的攻击方式以精神冲击和阴影挪移为主，本身并非实体，对物理攻击抗性极高。但寂灭的力量，直指存在本身，同样作用于神魂与灵体！

阴影诡异在寂灭领域扩散时，试图化作阴影融入周围环境逃离。但寂灭的波动掠过，它所化的阴影如同被投入滚烫铁板的水滴，发出“嗤嗤”的声响，剧烈扭曲、蒸发。阴影中那无数张痛苦人脸发出无声的、凄厉的哀嚎，然后一张接一张地破碎、消散。

不过两息时间，这团让云芷都感到棘手的精神攻击类诡异，便彻底湮灭在了寂灭领域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从云芷气息爆发，到三头金丹期诡异一死一逃一湮灭，不过短短数息。

寂灭领域缓缓消散，被排开的水流轰然倒灌回来，发出巨大的轰鸣，激起浑浊的浪涌。

领域中心，云芷依旧保持着握剑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

但她的状态，却比刚才更加糟糕，甚至可以说是油尽灯枯。

强行催发、透支寂灭元胎的本源力量，施展出这超越自身极限的、蕴含寂灭真意雏形的领域一击，代价是毁灭性的。

她的身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瓷器开裂般的裂痕，皮肤下的灰黑诅咒纹路不再仅仅是蔓延，而是如同活过来的、狰狞的黑色血管，在她全身疯狂搏动、凸起，仿佛随时会破体而出。她的七窍之中，不再仅仅是溢血，而是流淌出粘稠的、散发着灰败死气的黑色液体。一头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白、干枯。

她的气息，更是衰败到了极点。原本因吞噬亡灵而暴涨、近乎突破的修为，此刻如同泄气的皮球，一落千丈，甚至比之前重伤时更加虚弱。经脉之中，空空如也，寂灭元力点滴不剩，只有无尽的、撕裂般的剧痛。丹田气海，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寂灭元胎悬浮其中，原本灰白色的、如同恒星般的光辉，此刻黯淡无光，表面甚至布满了裂痕，仿佛随时会崩碎。

而识海中，那点混沌“源”光，在刚才那恐怖一击中，似乎也透支了力量，此刻明灭不定，旋转缓慢，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最致命的，是来自“渊”的侵蚀。失去了阵法光膜的保护，又处于如此虚弱的状态，那阴冷邪恶的意志和“浊”力侵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

“放弃……抵抗……”

“融入……永恒的……黑暗……”

“……你已是……吾之……一部分……”

疯狂的低语，不再是模糊的诱惑，而是变成了清晰、冰冷、不容置疑的宣告，在她识海中直接响起。皮肤下的诅咒纹路疯狂蔓延，如同活过来的黑色毒蛇，向着她的心脉、识海，发起最后的、疯狂的冲击。

死亡，从未如此之近。

云芷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神魂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身体冰冷、僵硬，仿佛不属于自己。视野开始发黑、旋转，耳边只剩下那疯狂的低语和血液流尽的滴答声。

结束了么……

以燃烧一切为代价，换来的短暂辉煌，终究只是昙花一现。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看一眼不远处那三位长老的遗骸，去看一眼那可能存在的“副碎片”。

就这样……结束在这里……

也好……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要将她拖入永恒的黑暗。

然而，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刹那——

识海深处，那几乎熄灭的混沌“源”光，忽然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精纯、温暖、充满勃勃生机的暖流，从“源”光中流淌而出，顺着干涸的经脉，缓缓流向她的四肢百骸。

这暖流，并非寂灭元力，也非“源”光本身的力量，而是……先前吞噬那些暗金烙印、净化那些混乱执念后，残留下来的、最精纯的、属于那些上古修士的——生命本源碎片与守护执念。

这些碎片，原本被“源”光吸收、同化，作为壮大自身的养分。但此刻，在云芷濒临死亡、意识即将消散的绝境下，在她那不屈的、顽强的求生意志的感召下，被“源”光本能地、反哺了出来。

如同久旱逢甘霖，这微弱却精纯的生命本源暖流，暂时滋润了她即将崩溃的肉身，唤醒了她即将沉睡的意识。

同时，那些守护执念的碎片，也在她识海中回荡，化作一声声模糊、却又无比清晰的呐喊：

“……不甘……不甘啊……”

“……镇渊……不灭……”

“……后来者……带着希望……走下去……”

“……守护……必须守护……”

这些来自万古之前的、不屈的、守护的呐喊，如同惊雷，在她即将沉沦的意识中炸响！

不！

不能倒下！

还没结束！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