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尝试,只有等死。
尝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云芷的目光,缓缓扫过凹地内那一张张或绝望、或麻木、或惊恐、或带着最后一丝倔强求生的脸。最后,落在守卫长那独眼中燃烧的不甘火焰上,落在镇长抚摸石碑时那虔诚而悲哀的神情上,落在阿兰紧紧抱着婴儿、眼中那卑微却顽强的母性光辉上……
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绝望的平静力量。
“还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钉在她身上。
“这‘镇邪碑’,乃上古先民,以信念与地脉为基,构筑的庇护之地。其力已衰,但根基犹在。”云芷缓缓说道,目光扫过众人,“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以我们自身求生之念,引动、汇聚,为其补充一丝力量,多撑些时日。同时……或许能借此,寻得一线转机。”
“求生之念?”镇长浑浊的眼中露出一丝茫然,“仙子,我们……我们只是凡人,这念头,虚无缥缈,如何能引动这石碑神力?”
“是啊,我们什么都不会……”塔克也低声道,语气中满是不自信。
“不需要你们会什么。”云芷摇头,目光落在中央那散发着微光的石碑上,“只需要你们,相信。相信这石碑能庇护你们,相信我们能活下去,将这份信念,凝聚起来,指向这石碑。”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闭上眼睛,想象你们最想保护的人,最想回去的地方,最不甘心就此死去的愿望。将这份念头,这份不甘,这份渴望,在心中反复默念、凝聚,然后,想象着将它,送入这石碑之中。”
众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这听起来,太过玄乎,如同儿戏。
“试试,总比等死强。”守卫长第一个站了出来,独眼盯着石碑,沉声道,“老子还没杀够那些黑皮怪物,还没看着黑石堡重建,还没娶婆娘生娃,老子不甘心就这么死在这鬼地方!”说着,他闭上独眼,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微微抽动,似乎真的在努力“凝聚信念”。
有守卫长带头,其他人也纷纷效仿。无论相信与否,在这绝境之中,任何一根稻草,都值得抓住。他们闭上眼,或紧握双拳,或双手合十,或紧紧抱住怀中的亲人,脸上露出或悲戚、或渴望、或倔强的神色,在心中默默祈祷、发愿、诅咒、不甘……
云芷也闭上眼,但她做的,远不止“凝聚信念”。她将最后一丝神识,如同最纤细的蛛丝,小心翼翼地探出,笼罩住整个凹地,尝试感知、引导着那从二十多个凡人身上散发出的、微弱、杂乱、却真实存在的情绪波动——恐惧、渴望、不甘、守护、绝望中的挣扎……
这些情绪波动,如同无形的丝线,杂乱无章,飘散在空气中。
云芷尝试以自身寂灭道力中蕴含的、包容、承载、转化的意境为引,如同编织一般,将那些散乱的、微弱的“信念丝线”,轻轻拢向中央的石碑。
这过程极其艰难。她的神识本就虚弱,此刻更要精细操控,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丝“信念丝线”的波动,都牵动着她的心神,带来阵阵刺痛。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因为,她“看”到,随着她神识的引导,那些散乱、微弱的情绪波动,似乎真的在缓缓向石碑汇聚。虽然汇聚的速度慢得可怜,汇聚的量也微乎其微,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即将干涸的湖泊,但,确实在汇聚!
而中央那残破的石碑,似乎也微微震动了一下。表面那微弱、稳定的乳白色光芒,似乎明亮了极其细微的一丝。笼罩凹地的光罩,那原本向内收缩的趋势,似乎停滞了那么一瞬。
有效!
虽然效果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确实实,有效!
云芷心中一定。这说明,她的思路是对的!这“镇邪碑”,果然能接收、转化“信念”之力!只是这些凡人的信念太过微弱、散乱,且石碑本身残破,转化效率极低。
但,这是一个开始。
更重要的是,在引导、汇聚这些“信念丝线”的过程中,云芷敏锐地察觉到,石碑散发出的那乳白色光芒,似乎对引导、梳理这些信念之力,有着某种天然的亲和与辅助作用。她的神识缠绕其上,仿佛浸入温润的泉水,那光芒中蕴含的净化、守护之意,似乎也在潜移默化地滋养、抚平她神识的创伤,甚至微微压制着她体内那蠢蠢欲动的诅咒纹路。
或许……可以更大胆一些?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在她心中亮起。
既然石碑能接收、转化信念之力,那她能否……在引导、汇聚众人信念的同时,截留、引动一丝石碑的净化之光,用于压制、消磨自身的诅咒?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缠绕上她的心头,带着巨大的诱惑,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截留石碑力量,等于在削弱这最后的庇护所。一旦失控,可能引动石碑反噬,或者打破光罩的平衡,加速其崩溃。而且,以她现在的状态,强行引动、炼化石碑之力,无异于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
但……不冒险,以她现在的状态,同样撑不了多久。诅咒不除,伤势难愈,最终依旧是死路一条。
绝境之中,当行险招。
云芷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做出了决定。
她的神识,如同最灵巧的触手,在继续引导、汇聚众人那微弱信念之力的同时,悄然分出一缕,如同细针,刺向石碑核心那点乳白色光点,尝试着,剥离、汲取一丝最精纯、最外围的净化光芒。
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烛火上,小心翼翼地取下一点火星。
过程缓慢、艰难,且伴随着针扎般的神魂刺痛,以及石碑光芒传来的、本能的微弱抗拒。
但最终,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却异常纯净温暖的乳白色光丝,被她从那光点上剥离、引导而出,沿着她那缕神识,缓缓流向她的身体。
光丝入体的刹那——
如同久旱逢甘霖!一股温和、纯净、带着浩大意境的暖流,瞬间流淌过她干涸、破损的经脉,滋养着她枯竭的元力,抚平着她刺痛的神魂。更重要的是,这暖流所过之处,那盘踞在她经脉、血肉、乃至神魂深处的、漆黑阴冷、疯狂蠕动的诅咒纹路,如同积雪遇阳,发出无声的尖叫,剧烈扭动、退缩,颜色似乎也淡化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有效!真的有效!
云芷心中一阵激动,但立刻强行压下。不能贪多!石碑力量本就微弱,经不起消耗。这一丝,已是极限。
她立刻切断了与那丝净化之光的联系,让其自然消散在体内,继续滋养、压制诅咒。同时,更加专注地引导、汇聚众人的信念之力,反哺向石碑,试图弥补刚才的“损耗”。
虽然她汲取的只是一丝,反哺的信念之力更是微弱,但这一“取”一“予”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微妙、脆弱的平衡。
石碑的光芒,依旧微弱,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持续地、缓慢地黯淡、收缩了。甚至,在众人信念之力(尽管微弱)的汇聚和云芷神识的引导下,那光芒,似乎稳定了那么一丝。
凹地内,众人依旧闭着眼,在心中默默祈祷、发愿。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在这“凝聚信念”的过程中,心中的恐惧、绝望,似乎被稍稍驱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心安和希望。
守卫长睁开了独眼,看了看中央似乎“亮”了那么一丝的石碑,又看了看闭目调息、脸色似乎好转了那么一丝的云芷,独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或许……这位神秘的、浑身透着诡异的仙子,真的能带来……奇迹?
就在这时——
“吼——!!!”
一声比之前更加狂暴、凶戾、充满了无尽恶意与贪婪的嘶吼,如同惊雷,陡然从光罩之外,那无边的黑暗深处传来!
伴随着嘶吼,一股浓郁得如同实质、粘稠如墨、冰冷刺骨的恐怖气息,如同风暴,狠狠撞在乳白色的光罩之上!
光罩剧烈地震荡、波动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笼罩的范围,再次向内收缩了半尺!
“啊——!”
“那是什么?!”
“光罩!光罩要破了!”
凹地内,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惊得魂飞魄散,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微弱信念瞬间溃散,惊恐的尖叫、哭喊声再次响起。
云芷猛地睁开眼,看向光罩之外。
只见在那翻滚的黑雾深处,两点猩红、巨大、充满疯狂与暴虐的“灯笼”,正死死地“盯”着光罩内的众人,缓缓靠近。
一股远超之前所遇、令人灵魂颤栗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真正的威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