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清脆的啼哭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这绝望压抑的凹地里激起一圈微澜,却又迅速沉寂下去。希望的火花短暂闪耀,旋即被更深沉的疲惫与现实的冰冷所吞噬。
云芷指尖最后一丝微光熄灭,疲惫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闭上眼,体内如同被掏空,神魂的刺痛和元力的枯竭,让她连思考都变得困难。阿兰抱着恢复生机的婴儿,千恩万谢,泪流满面,但很快也被其他幸存者麻木或复杂的目光看得低下头,抱着孩子瑟缩到角落。
守卫长默默守在一旁,独眼扫视着光罩外翻滚的黑雾,又看了看中央那块散发着微弱白光的残破石碑,眉头紧锁。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粗糙的缺口。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光罩外黑雾涌动的嘶嘶声,凹地里压抑的喘息,以及偶尔几声难以抑制的低泣,提醒着众人此刻的处境。
镇长佝偻着身子,挪到石碑旁,伸出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抚摸石碑上粗糙、布满苔藓和裂痕的表面,浑浊的老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口中低声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词语,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与古老的灵魂对话。
“……祖灵庇护……镇邪碑……最后的净土……”断断续续的词语,飘入云芷耳中。
镇邪碑?
云芷强撑着精神,将一丝微弱的神识再次探向那石碑。这一次,她观察得更仔细。
石碑的材质,确非寻常。入手温润,带着一种玉石的质感,却又比玉石更加坚硬、致密,表面在微弱白光映照下,隐隐有细密的、天然形成的纹路流转,如同大地的脉络。这纹路,与她那银袍剑修记忆碎片中,某种上古炼器手法中记载的“地脉元石”颇为相似。地脉元石,乃大地精华凝结而成,能沟通地气,承载阵法符文,是炼制高阶土行、防护类法宝的绝佳材料。但眼前这块,显然经过了漫长岁月的侵蚀和某种力量的冲击,早已灵性大失,濒临崩毁。
石碑上原本似乎刻有文字或图案,但岁月和侵蚀已将其磨灭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残缺的、笔画古拙的痕迹。云芷凝神分辨,依稀能从那些断断续续的刻痕中,感受到一种浩大、磅礴、却又带着悲怆与决绝的意境残留。笔画走势,与她所知的几种上古符文、甚至道纹,有隐约的相似,却又似是而非,似乎更加古老、原始。
而石碑散发出的、那温暖、纯净、能逼退黑雾的乳白色光芒,其能量本质,让云芷感到一丝熟悉。那是一种净化、守护、驱邪的力量,与她寂灭道力中蕴含的“净化”之意,以及混沌“源”光的某些特质,有微弱的共鸣。但这股力量,又与纯粹的、充满生机的木行、水行灵气不同,更接近于一种沉淀的、厚重的、与大地紧密相连的、经过特殊淬炼的信念或意志之力。
信念之力?意志显化?还是……某种古老的、依托地脉与特殊仪式形成的结界或封禁的核心?
云芷回想起银袍剑修记忆碎片中,关于上古大战对抗“渊”之侵袭的一些零散信息。似乎有提及,上古先民,在绝境之中,曾以信念、祭祀、特殊的地脉节点相结合,构建过一些临时或永久的“庇护所”或“净化之地”,以抵御“渊”的侵蚀。这些地方,往往会有类似的、散发着特殊光芒的“镇物”留存。
难道,这所谓的“镇邪碑”,就是那样一处上古“庇护所”的残留核心?这“鬼嚎坡”乱石滩,就是当年的一处战场节点或避难所?
如果真是如此,那这石碑的能量,恐怕就真的如同无源之水了。它依靠的是上古残存的信念、地脉节点汇聚的力量,以及石碑自身材质的特殊性在维持。如今,地脉可能早已变迁或枯竭,石碑残破,信念消散,这光芒……还能持续多久?
她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石碑内部更深层。果然,在那温润的石质核心深处,她“看”到了一点微弱、却异常坚韧、如同风中残烛的乳白色光点。那光点,正在缓慢、却持续地逸散、消耗着自身的光芒,维持着外部的光罩。光点周围,是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的裂痕,不少裂痕深处,还残留着丝丝缕缕漆黑、阴冷、充满侵蚀性的力量——那是“渊”之力的残留,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消耗着那点核心光芒。
按照这消耗速度,结合石碑的残破程度,云芷再次估算——最多七日。七日后,这点核心光芒耗尽,或者石碑彻底崩碎,这最后的庇护所,也将不复存在。
七日。
这个数字,如同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镇长,”云芷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这石碑……还能撑多久?你们……以前可知此处?”
镇长从对石碑的喃喃自语中回过神,转过头,看向云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嘶哑道:“回仙子,这‘镇邪碑’,只是祖辈口耳相传的传说。说黑水渊边,有一些上古先民留下的‘镇邪之地’,能在黑雾中撑起一片净土。但具体在哪里,是什么样子,早就没人知道了。这次黑雾爆发,也是听我那侄儿逃回来说,看到这里有白光,黑雾绕行,我才猜到可能是‘镇邪碑’……至于能撑多久……”他苦笑着摇头,看向石碑的目光充满了忧虑,“老朽……不知。但看这光芒如此微弱,石碑又如此残破,恐怕……唉。”
守卫长也沉声道:“我们冲进来时,这白光范围比现在似乎还大一圈,能护住的人更多些。但这几个时辰,白光好像……在慢慢变暗,范围也在缩小。”他指了指光罩边缘,那里原本离最近的一块岩石还有两三尺距离,现在,光罩的边缘,已经几乎贴着那块岩石了。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光罩边缘,果然发现那乳白色的光芒,比刚进来时,似乎黯淡了少许,笼罩的范围,也向内收缩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刚因婴儿获救而升起的一点微光,瞬间被这更深的黑暗吞噬。
“七天。”云芷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最多七天,”云芷重复道,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石碑核心的力量在持续消耗,且有‘渊’力残留侵蚀。七日后,光罩必破。”
“七天……”有人喃喃重复,声音颤抖。
“那我们……我们只有七天可活了?”一个年轻士兵崩溃地哭喊起来。
“不!我不想死!我不想被那些黑雾变成怪物!”一个妇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失声痛哭。
绝望的阴云,再次笼罩了这小小的凹地。哭声,咒骂声,绝望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
守卫长猛地一拳砸在旁边冰冷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拳头瞬间破皮流血,他却浑然不觉,独眼中布满血丝,低吼道:“哭有什么用!哭就能活命吗?!七天!还有七天!就算只有一天,一个时辰,老子也要拼到最后一刻!”
他的怒吼,暂时压下了众人的悲声,但绝望的气氛,依旧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拼?拿什么拼?外面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雾,里面是残破将倾的石碑。他们这些凡人,手无寸铁(那些锈蚀的武器,在黑雾面前与烧火棍无异),如何拼?
云芷没有理会众人的绝望。她闭上眼,再次将心神沉入体内。
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糟。
强行催动“混沌囊”,透支元力和神魂抵挡黑雾,尤其是最后光幕破碎的反噬,让她本就严重的伤势雪上加霜。经脉多处断裂、淤塞,寂灭元力几乎枯竭,丹田气海黯淡无光,如同干涸的池塘。识海中,混沌“源”光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被那“渊”之诅咒侵蚀留下的暗金色纹路,虽然被石碑的白光略微压制,不再疯狂蔓延,但依旧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神魂和肉身深处,带来阵阵麻痒刺痛,并缓慢地侵蚀着她的生机。
更麻烦的是,那最后冲击光幕的、浓郁如黑色巨蟒的“渊”力,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精纯阴冷的气息,趁着她重伤虚弱、光幕破碎的刹那,侵入了她的体内,与原本的诅咒之力汇合、纠缠,使得诅咒变得更加顽固、难缠。
以她现在的状态,莫说动用道法,便是起身行走,都异常艰难。想要在七日内恢复修为,修复伤势,驱除诅咒,无异于痴人说梦。
难道,真的要坐以待毙,等着七日后,光罩破碎,与这二十几个凡人一起,被黑雾吞噬、同化?
不。
云芷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绝境之中,往往隐藏着一线生机。这生机,或许不在外,而在内。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块残破的“镇邪碑”。石碑的力量,能逼退、净化“渊”力,对她的诅咒也有微弱压制。这石碑的材质——“地脉元石”,似乎能承载、转化某种特殊的、对抗“渊”的力量。如果……她能解析、甚至引动石碑中残存的力量,哪怕只是一丝,或许能为自己驱除诅咒、恢复伤势,争取到一线机会。甚至,可能找到维持、甚至修复这光罩的方法。
但,如何解析?如何引动?
她尝试调动最后一丝微弱的神识,更深入地探入石碑核心那点乳白色光点。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感知,而是尝试着,将自身寂灭道力中蕴含的那一丝净化之意,以及识海中那点微弱的混沌“源”光,小心翼翼地、如同涓涓细流,注入那光点之中。
如同水滴入海,她的力量微乎其微,几乎瞬间就被那古老、浩大、却又濒临消散的乳白色光芒吞噬、同化。但就在这“同化”的瞬间,云芷的神识,仿佛触碰到了某种古老、浩瀚、悲壮的意念残留。
恍惚间,她“看”到了一幅残缺、模糊的画面:
无尽的、粘稠的、如同活物般的黑暗(是“渊”的侵蚀?),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吞噬山川,腐化河流,万物凋零,生灵畸变。
黑暗之中,点点微光亮起。那是无数身影模糊、气息却磅礴悲壮的先民,他们燃烧着自己的生命、信念、乃至一切,汇聚成一道道乳白色的、温暖的光柱,冲天而起,与那无尽的黑暗对抗。
他们有的手持石斧、木矛,有的跪地祈祷,有的以身为祭……他们身后,是仓皇奔逃的妇孺,是瑟瑟发抖的孩童,是破碎的家园。
最终,大部分光柱在黑暗的侵蚀下熄灭、破碎,那些先民的身影也随之消散、湮灭。只有少数几处,光柱顽强地钉在了大地上,与地脉结合,形成了永久的、散发微光的“镇邪之地”,庇护着最后幸存的生灵。
而其中一处“镇邪之地”的核心,就是一块巨大的、散发着温润白光的石碑——与眼前这块残破的石碑,隐约重叠。
画面破碎,那浩瀚、悲壮的意念残留,也随之消散。云芷的神识被“弹”了出来,一阵眩晕。
但她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镇邪碑”,果然是上古先民对抗“渊”之侵袭时,以信念、生命、地脉为基,构筑的庇护所核心!其力量本质,是纯粹的、凝聚的、守护的信念,与大地脉动结合,产生的某种特殊净化、守护之力。
信念之力,玄之又玄,却真实存在。尤其是在这种集众之愿、绝境求生的情况下,爆发的信念力量,往往能产生不可思议的效果。
那么,能否引动、汇聚此刻这二十七人(包括她自己)心中那求生的信念,哪怕只是最卑微、最原始的求生欲,来补充、激活石碑中残存的力量?哪怕只是杯水车薪,哪怕只能多撑片刻?
而且,这石碑的力量,似乎对她的诅咒有压制作用。如果她能更深入地引导、炼化一丝石碑的净化之力,或许能暂时压制、甚至消磨一丝体内的诅咒,为恢复争取时间。
只是,如何引动?如何汇聚?如何炼化?
她不通阵法,不精祭祀,对这“信念之力”的运用,更是知之甚少。强行尝试,风险极大,很可能引动石碑残存力量反噬,或者惊动外面那虎视眈眈的黑雾中可能存在的更恐怖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