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带着泥土与腐朽草木气息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云芷蜷缩在潮湿的地面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千疮百孔的经脉,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体表的暗金色纹路在离开“黑水渊”核心区域后,虽然侵蚀速度大为减缓,但并未消失,依旧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缓缓游走,带来持续的阴冷与刺痛,时刻提醒着她体内埋藏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祸根。
意识在无边的疲惫与痛苦中浮沉,但求生的本能,以及某种更深的、属于修道者的坚韧,让她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寂灭道诀在残破的经脉中艰难地、缓慢地运行,试图捕捉、炼化空气中那稀薄到近乎于无的天地灵气,修复着近乎崩溃的肉身。丹田内,那黯淡沉寂的寂灭元胎表面裂痕遍布,死气沉沉,只有中心一点混沌光点,微弱地明灭着,维系着她最后的一丝本源。
“呃……”旁边传来压抑的呻吟。
云芷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模糊地扫过四周。
守卫长靠在一块凸起的黑色岩石上,独眼紧闭,胸口剧烈起伏,身上那些被黑蚀虫咬出的伤口虽然不再溃烂流脓,但依旧狰狞可怖,泛着不祥的青黑色。塔克瘫软在不远处,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脸上毫无血色。阿兰抱着婴儿,蜷缩在一丛低矮的灌木下,正惊慌地检查着孩子的情况,那孩子似乎只是昏睡,小脸青白,气息微弱。另外四个幸存的汉子——一个瘸了腿,一个脸上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有两个相互搀扶着,勉强站立,但都浑身浴血,眼神涣散,如同惊弓之鸟。
九个人。只有九个人,从那个吞噬了近三百条生命的绝地里爬了出来。
代价,太大了。
云芷缓缓闭上眼,将一丝微弱的神识探出。周围的环境信息,缓慢地反馈回来。
这里似乎是一处山谷的底部,或者是一道深邃裂谷的边缘。光线昏暗,并非黑夜,而是被厚重的、铅灰色的、仿佛永远化不开的浓云遮蔽了天光。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苔藓、腐烂植物和某种……淡淡的、类似于硫磺的刺鼻气味。四周是嶙峋陡峭的黑色山壁,石质与“黑水渊”内有些相似,但少了几分纯粹的污浊与疯狂,多了几分自然的粗粝与岁月的沧桑。地上是松软的、堆积了厚厚腐殖质的黑色泥土,混杂着碎石,生长着一些颜色深暗、形态扭曲的低矮灌木和蕨类植物,叶片肥厚,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苔藓。
没有看到“黑水渊”那标志性的、粘稠翻滚的浓黑雾气和其中隐藏的怪物。耳边的风声虽然呜咽,却只是普通的山风。远处隐约的流水声,带着一丝浑浊的哗啦声,但听起来也并非“黑水渊”中那诡异无声的黑水。
这里,应该已经离开了“黑水渊”最核心、最恐怖的绝地区域。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阴冷与疯狂气息,以及这恶劣的环境,无不提醒着她——这里,恐怕依旧属于“黑水渊”的外围,或者说,是受到“渊”力污染、侵蚀的边缘地带。绝非什么安全乐土。
“咳咳……”守卫长挣扎着坐起身,独眼缓缓睁开,先是茫然地扫视了一圈,当看到周围熟悉的几个身影,尤其是看到不远处闭目调息的云芷时,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沉重取代。他数了数人数,独眼黯淡下去,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说出什么。
“守卫长……”塔克用没受伤的手臂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别动,先处理伤口。”守卫长嘶哑道,声音干涩得像破风箱。他看向阿兰,“孩子……怎么样了?”
阿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希望:“娃儿……娃儿好像只是吓着了,睡着了,没、没被那些虫子咬到……”她紧紧抱着孩子,仿佛抱着最后的珍宝。
另外四个幸存的汉子也慢慢聚拢过来,脸上依旧残留着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他们默默地看着守卫长,又敬畏地看了看依旧闭目不语的云芷,等待着指令。
守卫长挣扎着,从自己破烂的皮甲内衬里,扯出几块相对干净、但也沾染了血污的布条,又示意塔克和其他人帮忙,用随身带的、仅剩的一点清水(从一个瘪掉的水囊里倒出的最后几口),开始简单地处理各自身上的伤口。没有药,只能简单地清洗、包扎,防止感染恶化。过程沉默而压抑,只有偶尔的抽气声。
“仙子……她……”塔克一边笨拙地用布条缠着自己断掉的手臂,一边担忧地看向云芷。在他,以及所有幸存者眼中,这位神秘的、来自“外面”的女子,是他们能活下来的唯一希望,也是现在这陌生绝境中唯一的主心骨。
守卫长也看向云芷,独眼中神色复杂。他见识过云芷爆发出的不可思议的力量,也清楚看到她现在气息微弱、濒临崩溃的状态。他知道,此刻不能再依赖仙子,必须尽快恢复一些行动力,寻找食物、水源,以及……弄清楚这是哪里,下一步该怎么办。
“让仙子休息。我们……”守卫长看了看四周昏暗、荒凉、充满未知的环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想办法生火,弄点水。看看周围有没有能吃的东西,或者……相对安全的地方可以暂时容身。”
他的话让众人精神微振。是的,还活着,就要想办法继续活下去。这是黑石堡人,或者说,是所有挣扎在这片废土上的人们,最朴素也最顽强的信条。
阿兰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放在一块相对干燥平坦的石头上,用外衣盖好,然后开始和那个脸上有伤、但行动还算便利的汉子一起,在附近收集干燥的灌木枝条和苔藓。另一个瘸腿的汉子和另一个伤势较轻的,则搀扶着,小心翼翼地探索附近,寻找水源和可能的食物。
塔克和守卫长,则负责警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昏暗的山壁和扭曲的灌木丛。虽然这里看起来比“鬼嚎坡”安全得多,但谁知道这陌生的地方,又隐藏着什么样的危险?
云芷没有理会他们的行动,或者说,她现在无力理会。全部的心神,都沉入了体内,引导着那微乎其微的寂灭元力和混沌光点,艰难地修复着最致命的伤势,同时死死压制着蠢蠢欲动的诅咒。她能感觉到,这外界稀薄的灵气中,混杂着一丝与“渊”力同源、但稀薄得多的阴冷污浊气息。吸收炼化起来异常困难,且极易引动体内诅咒。但此刻,别无他法。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和伤痛的呻吟中,一点点流逝。
阿兰他们成功用最原始的燧石(从碎石中勉强找到)点燃了一小堆微弱的篝火。潮湿的灌木和苔藓燃烧时冒出浓烟,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但那一小簇跳动的橘黄色火焰,却给这阴冷昏暗的环境,带来了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光亮,也驱散了几分人心头的寒意。
探索水源的两人也回来了,带来了一个好坏参半的消息。他们在东面不远处,找到了一条从山壁裂缝中渗出的、仅有脚踝深浅的、浑浊灰黑的小溪。水带着明显的硫磺味和土腥味,绝对谈不上干净,但至少是流动的活水,经过简单的沉淀(用破损的头盔盛放),或许能勉强饮用。至于食物,则毫无所获。附近的灌木结着一些颜色诡异的浆果,无人敢轻易尝试。没有看到任何动物的踪迹,甚至连虫鸣都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