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流奔涌,水声由远及近,从最初的隐约低鸣,逐渐化为沉闷的、仿佛搅动淤泥的哗啦声,充斥在昏暗裂谷的狭窄通道中。空气里的硫磺与腐朽气息愈发浓重,混合着一股水流特有的、潮湿的土腥气,令人作呕。
逃亡的队伍沉默而狼狈。脚下是湿滑松软的、混杂着黑色淤泥和尖锐碎石的河滩,每一步都陷下深深的印记,拔足艰难。两侧是愈发高耸陡峭、几乎垂直的黑色岩壁,在铅灰色天光的映照下,投下巨大的、仿佛随时会倾倒的阴影,将本就狭窄的谷底通道挤压得更加逼仄。光线似乎比刚才更暗了些,并非天色变化,而是裂谷在此处变得更加深邃,上方的铅云仿佛触手可及,压得人喘不过气。
守卫长走在最前面,断刀握在手中,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每一处阴影、每一块突兀的岩石。他身上的伤口在剧烈活动下再次崩裂,暗红的血渗出破烂的皮甲,但他恍若未觉。塔克和另一个名叫“石头”的汉子一左一右搀扶着云芷,几乎是将她架在中间行走。云芷的双脚几乎拖在地上,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两人身上,她闭着眼,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和嘴角时不时溢出、又被她艰难咽回的一缕暗金色血丝,证明她还活着。那血丝颜色诡异,让搀扶她的塔克和石头心头直跳,却又不敢多问。
阿兰抱着婴儿,紧紧跟在云芷身后不远。孩子的脸色依旧青白,但似乎呼吸平稳了些,偶尔会发出细微的呜咽。她旁边是那个脸上有伤、沉默寡言的汉子,搀扶着被虫咬伤、一条腿已完全无法行走、神志也陷入半昏迷的瘸腿同伴。每一步,瘸腿汉子沉重的身体都让两人踉跄,但他们死死咬牙坚持着。
身后,那片暗红色的虫潮,并未放弃。它们如同粘稠的、流动的暗红毯子,始终保持着十数丈的距离,不疾不徐地跟着。无数细密的沙沙声汇聚在一起,如同死神的低语,萦绕在众人耳畔,折磨着他们紧绷的神经。那无数冰冷的复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暗的光,贪婪、嗜血,却又似乎忌惮着什么,不敢靠得太近。
更让众人心头如坠冰窖的是,在虫潮后方,那更深邃的黑暗里,那五点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幽灵的眼睛,始终跟随着。它们的位置飘忽不定,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时而在高处岩壁的阴影中,时而又隐没在下方河滩的乱石后。但它们存在的感觉,如同跗骨之蛆,死死黏在众人背后,带来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猎物,你们跑不掉。
“守、守卫长……前面……没路了?”走在稍前探路的塔克,声音带着颤音,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众人心头一紧,抬头望去。
只见前方的裂谷,在此处陡然收窄。原本数十丈宽的谷底,被两侧几乎合拢的巨大黑色岩壁挤压,只剩下一条不足三丈宽的、布满嶙峋乱石的缝隙。而那浑浊的、泛着灰黑色泡沫、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河水,便从这条狭窄的缝隙中汹涌而出,水流湍急,冲击着两岸的岩石,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水流冲刷出的通道两侧,是光滑湿滑、长满暗绿色苔藓的岩壁,几乎没有落脚之处。
唯一的“路”,似乎就是涉水,穿过这条被急流占据的狭窄水道。
水不算深,目测最深处也不过及腰,但水流异常湍急,水色浑浊不堪,看不清水底状况。更令人不安的是,在那翻涌的灰黑色泡沫中,偶尔可以看到一抹一闪而过的、暗红色的细长影子,或是某种苍白、肿胀的、如同被泡烂的肢体般的东西,随波逐流,瞬间又被浊浪吞没。
“这水……不能下!”脸上有伤的汉子脸色发白,声音干涩,“里面有东西!”
阿兰死死抱住孩子,身体发抖,看着那浑浊急流,眼中满是恐惧。
守卫长独眼死死盯着那狭窄的水道和汹涌的河水,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暗红虫潮,以及虫潮后方那五点如影随形的暗红光芒。前有恶水拦路,后有虫群追兵,还有未知的掠食者窥伺……
绝境,似乎从未远离。
“必须过去!”守卫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留在这里,被虫子啃光,被那些鬼东西撕碎!下水,还有一线生机!抓紧旁边的人,用绳子,把自己绑在一起!快!”
他从破烂的皮甲上扯下几根坚韧的皮绳,又示意其他人将身上能用的布条、腰带都解下来,连接成几条简陋的绳索。众人手忙脚乱,用绳索将彼此的手臂、腰身,与身旁的人紧紧相连,结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人链。塔克和石头将云芷护在中间,用最粗的绳索牢牢固定。
“阿兰,孩子给我!”守卫长伸出手,独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抓紧绳子!”
阿兰犹豫了一下,看着怀中昏睡的孩子,又看看那汹涌的河水,一咬牙,将孩子小心翼翼地递给守卫长。守卫长用一只手臂,如同铁箍般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人链最前端的绳索。
“跟我下!抓紧!别松手!”守卫长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已经逼近到七八丈外、嘶鸣声越发尖锐的暗红虫潮,不再犹豫,低吼一声,率先踏入了冰冷、湍急、浑浊的河水!
“噗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到他的大腿,刺骨的寒意和强大的冲击力让他一个趔趄,但他死死咬牙稳住,将孩子举高了些。浑浊的水流冲击着他的身体,带来巨大的阻力,水下似乎有东西擦过他的腿,冰冷滑腻。
“下!快!”塔克和石头架着云芷,紧跟着踏入水中。冰冷的河水让昏迷中的云芷浑身剧烈一颤,眉头蹙得更紧,嘴角再次溢出血丝。塔克和石头也感到刺骨的冰寒和强大的水流冲击,两人拼命稳住下盘,死死抓住中间的绳索和云芷。
阿兰、脸上有伤的汉子搀扶着半昏迷的瘸腿同伴,也咬牙踏入水中。瘸腿汉子被冰冷的河水一激,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稍微清醒了些,但腿部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住。
一行九人(包括婴儿)结成的歪斜人链,如同激流中的一串蚂蚱,在狭窄的水道中,艰难地、一寸一寸地,逆着湍急的水流,向着未知的对岸,缓慢挪动。
河水冰冷刺骨,带着浓郁的硫磺和腐烂气味,冲击力极大。水下暗流涌动,布满滑腻的石头和不知名的杂物。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冰冷的河水不断消耗着他们本就不多的体力和热量。阿兰和脸上有伤的汉子,几乎是拖着半昏迷的瘸腿同伴在前进,每一步都摇摇欲坠。
更可怕的是,水下的“东西”似乎被这群不速之客惊动了。
浑浊的水流中,暗红色的细长影子出现得越发频繁,它们速度极快,如同水中的箭矢,不时从人腿边擦过,带来冰冷滑腻的触感,甚至有几次,能感到尖锐的东西试图刺破皮肉!
“啊!”脸上有伤的汉子突然惨叫一声,小腿处传来剧痛,一股暗红的血迹瞬间在浑浊的水中晕开!一条尺许长、浑身布满暗红鳞片、口部如同吸盘、长满细密利齿的怪鱼,咬住了他的小腿,疯狂甩动着身体,试图撕下一块肉来!
“滚开!”旁边的塔克眼疾手快,用手中的断矛狠狠砸下!砰的一声闷响,那怪鱼被砸得晕头转向,松开口,迅速消失在浊流中。但汉子的小腿已是血肉模糊,鲜血直流。
“水里有怪物!小心!”塔克嘶声大喊。
几乎同时,阿兰也发出一声惊呼,一条类似的怪鱼咬向她的脚踝,被她拼命踢开。搀扶瘸腿汉子的阿兰同伴,也被水下不知名的东西撞了一下,险些摔倒。
危险,不仅仅来自水下的怪鱼。
就在他们艰难行至水道中央,水流最湍急、最深处时——
“哗啦!”
侧前方一块巨大的、半淹没在水中的黑色岩石后方,浑浊的水面突然炸开!一道粗壮的、布满暗绿色粘液和吸盘的触手般的东西,如同出洞的巨蟒,闪电般卷向队伍中间的云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