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河水不知疲倦地奔流,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轰响,冲刷着两侧湿滑的黑色岩壁,也冲刷着河滩上那些凌乱、带血的足迹。铅灰色的天光从裂谷上方狭窄的缝隙中漏下,在这深邃的谷底显得愈发黯淡,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灰暗色调中。
九个人(包括婴儿),沉默地沿着河滩向下游跋涉。每个人都伤痕累累,步履蹒跚。塔克和石头几乎是用肩膀扛着昏迷的云芷,她的身体比刚才更加冰冷,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阿兰紧紧抱着怀中的婴儿,孩子似乎也因为之前的惊吓和冰冷河水的刺激,陷入了昏睡,小脸青白。受伤的汉子们互相搀扶,每一步都伴随着压抑的痛哼。
没有人在此刻说话。刚刚脱离独眼肉球追击的短暂庆幸,已经被新的不安取代。那诡异的震动,仙子昏迷前那句“这石……有问题……不要……久留……”,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他们不敢回头去看那块越来越远的黑色巨岩,仿佛那沉默的岩石,随时会化作择人而噬的怪物。
裂谷在前方变得更加深邃,河道也渐渐开阔了些。两岸不再是垂直的峭壁,出现了更多嶙峋的怪石和倒塌的岩柱,形成一片片杂乱无章的石林。空气更加湿冷,带着水汽的硫磺味和腐烂气息愈发浓郁,隐隐还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铁锈又似血腥的淡淡腥气。
脚下的河滩也变得更加泥泞湿滑,混杂着黑色的淤泥和细碎的、仿佛骨殖般的惨白碎石。浑浊的河水颜色似乎更深了,接近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红色,翻涌的泡沫中,偶尔能看到更多一闪而过的暗红细影,甚至有几条尺许长、形态狰狞的怪鱼跃出水面,张开布满利齿的口器,旋即又没入浊流。
“守卫长……”脸上有伤的汉子喘着粗气,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我们……我们这是要往哪里去?这裂谷……好像没有尽头。”他望向裂谷前方,昏暗的光线下,只有更加深邃的黑暗和奔流的河水,看不到任何出口的迹象。
守卫长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嶙峋的石林和昏暗的河水,眉头紧锁。他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黑水渊深处,本就是无人敢于踏足的绝地,更遑论这裂谷之下。之前只想摆脱虫潮和独眼怪物,下意识沿着水声走,以为或许能找到出路,但现在看来,这裂谷似乎通往更深、更不可知的地域。
“继续往下游走。”守卫长沉声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水往低处流。有河,或许就有汇入更大水域的地方,或许……就有别的出口。”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心里也没底。黑水渊的地下暗河错综复杂,谁知道这条河最终流向哪里?或许是更深的地底,或许是某处绝壁下的深潭,又或许是……更可怕的所在。
但此刻,他们没有选择。回头?后面是独眼肉球和虫潮退去的方向,还有那块诡异的巨岩。停留?在这毫无遮蔽、危机四伏的河滩上,无异于等死。只能向前,哪怕前方是更深邃的黑暗。
塔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守卫长,刚才……刚才那石头,还有那震动……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鬼东西,好像很怕那石头?”
守卫长沉默了一下,摇头:“不知道。或许是这裂谷里本来就有的古怪。仙子让我们快走,肯定有她的道理。”他看了一眼昏迷的云芷,心中越发沉重。仙子之前似乎动用了某种力量惊退了怪物,但代价显然极大,此刻她的状态,比之前渡河时还要糟糕,生机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那所谓的“渊”的诅咒,恐怕正在疯狂侵蚀她的身体。
“都打起精神!注意脚下和两边!”守卫长压下心中的忧虑,厉声提醒,“这地方古怪得很,水里、石林里,不知道还藏着什么。”
众人心中一凛,不敢再多问,强打起精神,更加警惕地观察四周。
又向前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裂谷的地势开始缓缓向下倾斜,河道变得更加宽阔,水流也更加湍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两岸的石林愈发密集、高大,形态也更加扭曲怪异,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无数蛰伏的巨兽阴影,投下令人心悸的轮廓。
空气变得更加潮湿闷热,那股铁锈混合血腥的腥气也越发明显,甚至隐隐压过了硫磺味。脚下的“河滩”逐渐被湿滑的黑色岩石和深可及膝的、泛着暗红色泡沫的积水取代,行走愈发艰难。
“看!那是什么?”走在稍前的石头,突然指着前方右侧的石林深处,声音带着惊疑。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几根特别粗大、歪斜的黑色石柱后方,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似乎……堆积着什么。
在铅灰色的天光和暗红色水光的映照下,那片“堆积物”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与暗红交织的颜色,形状极不规则,层层叠叠,像是一座……小山?
一股更加浓郁、令人作呕的腐败和血腥气味,从那个方向随风飘来。
“过去看看,小心点。”守卫长心头一紧,握紧了手中的断刀,示意众人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越是靠近,那股气味越是浓烈刺鼻。待到绕过那几根巨大的石柱,看清那片“堆积物”的真容时,所有人,包括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的守卫长,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不是什么“小山”。
那是一堆……骸骨。
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各种形态的骸骨,堆积如山!
有人形的骸骨,但大多残缺不全,骨骼呈现出被某种强酸或毒素腐蚀过的暗沉色泽,很多上面还残留着啃噬的痕迹。有兽类的骸骨,有些形态怪异,从未见过,骨骼粗大狰狞,显然生前是凶猛的掠食者。更多的,是一些难以名状的、扭曲的、仿佛多种生物骨骼胡乱拼凑在一起的怪异骸骨,有些甚至看不出原本属于哪种生物。
所有的骸骨,都呈现出一种惨白或暗红的色泽,仿佛被这里的空气和水分长期侵蚀。很多骸骨上,还粘附着暗红色的、如同苔藓或菌类般的绒状物,随着气流微微蠕动,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腐败和血腥气息。
骸骨堆的最下方,浸泡在暗红色的积水里,不断有细小的气泡冒出,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微声响。而在骸骨堆的顶部和四周,散落着一些尚未完全腐烂的残躯和内脏碎片,吸引着无数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背生透明薄翅的怪异飞虫,嗡嗡作响地盘旋、啃噬。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食冢”?或者说,是这片裂谷中,某种或某些掠食者的“餐厅”与“坟场”!
“呕——”阿兰第一个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又怕惊动骸骨堆上的飞虫和可能隐藏在暗处的掠食者,死死捂住嘴,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她怀中的婴儿似乎也感应到了不适,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塔克和石头脸色惨白,架着云芷的手都在发抖。脸上有伤的汉子和他搀扶的瘸腿同伴,更是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守卫长独眼死死盯着那堆积如山的骸骨,尤其是其中一些明显属于人类的骨骸,以及骨骸旁散落的、已经锈蚀不堪的金属碎片(依稀能看出是刀剑或盔甲的残片),心头一片冰凉。
这里……并非无人踏足。只是踏足者,都变成了这白骨山的一部分。
“走!快离开这里!”守卫长声音干涩,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这地方给他的感觉,比之前遇到独眼肉球时更加危险。那些骸骨上新鲜的啃噬痕迹,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血腥和腐败气息,以及那些盘旋的怪异飞虫,无不说明,这里经常有“东西”来此进食,而且,很可能就在附近!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悄然退走,绕过这片恐怖的白骨区域时——
“沙沙……沙沙……”
一阵轻微的、密集的、仿佛无数细足爬过岩石的声响,从他们身后的石林阴影中,清晰地传来!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不止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