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极其微弱,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污浊的毛玻璃。视野模糊,摇晃,如同溺水之人刚刚浮出水面,看到的第一个扭曲而失真的世界。
铅灰色的天光,从凹洞外吝啬地渗入,勾勒出头顶粗糙、潮湿、长着暗绿色苔藓的岩石轮廓。视线艰难地转动,扫过旁边几张凑近的、写满了紧张、激动、难以置信的脸庞。
塔克的脸,沾着血污和泥垢,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石头,脸上有伤的汉子,阿兰……一张张疲惫、惊惶、却又在看到她睁眼瞬间迸发出微弱光彩的面孔。
还有……那个独眼的守卫长。他靠得最近,那只完好的独眼死死盯着她,瞳孔紧缩,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狂喜、担忧,以及更深沉的、仿佛确认了什么般的沉重。他的左手手腕,有一道新鲜的、尚未完全凝固的割伤,暗红的血液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眼。
是了……刚才那滴入喉的温热液体,带着铁锈味的生机……是他的血。
云芷的视线,在那道伤口上停留了一瞬,灰暗的眼眸深处,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然后,她的目光,极其缓慢地,移向自己的左肩。
那里,被简陋的布条包裹着,微微凸起,提醒着她失去的部分。没有痛感传来,只有一种空洞的、仿佛那个部位本就不存在的虚无感。布条下,那层灰白色的、如同灰烬般的“膜”,依旧覆盖着焦黑的断口,隔绝了一切,也封存了一切。
她还活着。以一种残破的、失去一臂、本源近乎枯竭、诅咒蛰伏的诡异状态,活着。
意识,如同沉在泥沼中的石头,虽然被拖拽着浮起了一丝,却依旧沉重、滞涩。每一次思考,都牵扯着神魂深处传来的、针扎般的刺痛,以及那蛰伏诅咒带来的、冰冷的窥伺感。
她想动一下手指,身体却不听使唤,如同不属于自己。只有眼珠,还能极其缓慢、艰难地转动。
“仙……仙子?您……您能听到我说话吗?”塔克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问道,仿佛怕声音大了,就会惊散这好不容易睁开的眼睛。
云芷的喉咙动了动,想发出声音,却只感到一阵火烧火燎的干痛,和一种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的滞涩。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睛。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围观的众人瞬间激动起来。
“醒了!仙子真的醒了!”脸上有伤的汉子低呼出声,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阿兰紧紧抱着孩子,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喃喃道:“苍天有眼……苍天有眼……”
石头也抹了一把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只有守卫长,独眼中的激动缓缓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凝重。他看得很清楚,仙子虽然睁开了眼,但眼中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灰暗。她的呼吸依旧微弱得难以察觉,身体更是如同易碎的琉璃,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破碎。
这不是真正的好转。只是从死亡的边缘,极其艰难地,爬回了一口气。
“都别吵!”守卫长嘶哑地低喝一声,压制住众人的激动。他小心地挪动身体,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从旁边拿起那个瘪掉的水囊——里面已经没水了,只有囊壁上残留的一点点湿气。他小心翼翼地,将水囊口凑到云芷干裂的唇边,倾斜,让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湿润,触碰她的嘴唇。
“水……没多少了,仙子,您……润润。”守卫长的声音,带着一种与他凶悍外表不符的小心翼翼,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几滴带着怪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水珠,沾湿了云芷的嘴唇。她本能地,用舌尖极其轻微地舔舐了一下。喉咙的灼痛,似乎因此缓解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然后,她的目光,再次转向守卫长手腕上那道新鲜的伤口。
守卫长察觉到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将左手往身后缩了缩,独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低声道:“一点小伤,不得事。仙子您……感觉怎么样?伤口……”他看向云芷的断臂处,欲言又止。
云芷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灰暗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看到他强行压抑的虚弱,看到他眼底深处的担忧,也看到他心中那份沉重的、近乎固执的“责任”。
为了让她醒来,不惜放血……
愚蠢。
却又……莫名的,让那冰冷沉寂的意识深处,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波澜。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意思明确——不必了。
守卫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将水囊收回,小心地盖好。他知道,仙子不需要,也不接受他这种近乎自残的“供养”。或者说,仙子清楚,他现在的状态,经不起更多的损耗。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但与之前的绝望死寂不同,此刻的沉默中,多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东西在流淌。虽然这希望,依旧渺茫,依旧脆弱,但至少,仙子睁开了眼睛,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信号——她还“在”。
云芷闭上眼睛,并非再次昏迷,而是将最后一点清明的心神,沉入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