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积水在临时搭起的简陋石灶上,用捡来的、相对干净的半片破陶罐小心煮沸。陶罐是塔克在附近一个不起眼的土堆里发现的,边缘有缺损,内壁结着厚厚的黑色污垢,但清洗过后,勉强能用。水是浑浊的土黄色,沸腾后,水面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和不明杂质,散发着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怪味。守卫长用削薄的木片小心撇去浮沫,又等水剧烈翻滚了好一阵,才示意可以了。
“小心烫,凉一凉再喝。”阿兰用一片干净的大叶子,小心翼翼地将煮开的水,一点点倒入另一个稍小的、同样是捡来的破陶碗里,先递给靠坐在最里面的云芷。
云芷没有立刻去接。她看着陶碗中那依旧泛着土黄色、但已没有浮沫、微微冒着热气的液体,灰暗的眼眸中,混沌核心的微光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仅剩的右手,食指指尖,轻轻探入微烫的水中。
没有调动暖流去吸收,只是纯粹地用混沌核心那点微弱的感应能力,去“触碰”和“感知”这液体的性质。
水中蕴含着稀薄的、驳杂的矿物质,以及……极其微弱的、属于这片土地的、被“渊”力浸染过的、惰性的、几乎无害的阴冷气息。经过煮沸,大部分可能存在的微小虫卵或有害物质应该已被杀死,但那种被污染过的性质,无法消除。
对凡人而言,长期饮用这种水,或许会慢慢侵蚀身体,但短期内解渴、活命,问题不大。对她而言,这点微弱的、惰性的污染,混沌核心可以轻易“消化”或排出,甚至能从中剥离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纯粹的水之精华,聊胜于无。
确认了水的“安全”,云芷收回手指,对着满脸期待和紧张的阿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阿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小心地将陶碗凑到云芷唇边。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云芷微微低头,就着阿兰的手,小口啜饮。水质粗糙,带着明显的土腥和铁锈味,但对于干渴了许久的喉咙来说,无异于甘霖。她喝得很慢,很小口,但足足喝了小半碗,才停下。
一股久违的、温润的暖流,顺着干涸的食道流入胃中,虽然带着杂质,却实实在在地滋润了近乎燃烧的五脏六腑。混沌核心似乎也“喜欢”这带着水汽的滋润,明灭的光芒都似乎柔和了一分。
看到云芷喝水,其他人也终于按捺不住,轮流用破陶碗分喝那剩下的、已经凉下来的开水。每个人都喝得很慢,很珍惜,仿佛在品尝琼浆玉液。浑浊的水带着怪味,入喉粗糙,但此刻,这就是救命的甘泉。
水的问题暂时缓解,接下来是食物。
那三只怪异的、形似蜥蜴的“四脚蛇”,已经被疤脸用锋利的燧石片熟练地剥去皮,剔除内脏。暗青色的鳞片坚硬,但皮下是暗红色的、纹理分明的肉,没有想象中的腥臭,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蘑菇的土腥气。内脏和头部被远远丢掉,剩下的肉被切成小块,用削尖的木枝串起。
生火是个难题。没有火镰,没有火石。守卫长尝试了最原始的钻木取火,但潮湿的木头和疲惫的双手,让他失败了数次,只磨出一点黑烟。最后,是塔克想起,仙子之前“汲取”那些黑色植物后,植物会化为灰烬,但偶尔有些灰烬中,会残留一点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冷却的“余烬”。
他大着胆子,用木棍拨弄之前云芷“汲取”后留下的一小堆灰烬,果然在最底层,发现了几点暗红色的、微微发热的炭火。他小心地将这几粒炭火拨到准备好的、干燥的枯叶和细碎木屑上,轻轻吹气。
一点火星燃起,迅速引燃枯叶,橘红色的火苗,终于在这昏暗潮湿的凹洞中,跳跃着升腾起来。
火光映亮了众人疲惫而带着期盼的脸庞,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暖意。
将串好的肉块架在火上,不一会儿,油脂被烤得滋滋作响,一股混合着焦香和土腥气的味道弥漫开来。对于饥肠辘辘的众人来说,这味道足以让他们口舌生津。
肉烤到表面微焦,守卫长率先取下一串,小心地吹了吹,递给云芷。“仙子,您先尝尝。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吃。”
云芷接过木枝。烤肉的香气钻入鼻腔,她腹中传来一阵细微的蠕动。这具身体,同样需要食物。她用牙齿撕下一小块,慢慢咀嚼。
肉质很柴,纤维粗糙,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但确实是可以食用的肉类,蕴含着最基础的热量和营养,没有明显的毒性。混沌核心的感应也确认了这一点,肉中蕴含的、属于活物的微弱生机,虽然同样沾染了稀薄的“渊”力,但比那些植物要“温和”许多,对现在的她来说,是可以直接消化吸收的,甚至能稍微补充一点气血。
她点了点头,继续小口地吃着。动作依旧缓慢优雅,与这简陋的环境和粗劣的食物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定的力量。
看到云芷开吃,而且没有出现异常,众人再也忍不住,纷纷拿起烤好的肉串,狼吞虎咽起来。他们吃得很快,很急,仿佛生怕这难得的食物会消失。粗糙的肉质刮擦着喉咙,土腥味在口腔中蔓延,但没人介意。这是肉,是热量,是活下去的希望。
三只“四脚蛇”很快被分食一空,连骨头都被嚼碎吞下。分量不多,每人只分到几小块,远不足以填饱肚子,但至少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饥饿感,让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一丝暖意。
阿兰将烤得最嫩、最少的一部分肉,细细嚼碎了,混合着一点点温水,喂给怀中醒来的婴儿。孩子似乎饿了很久,急切地吮吸着,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火光跳跃,映照着洞壁晃动的影子。短暂的饱腹感,驱散了一部分绝望和恐惧。塔克靠在岩壁上,满足地打了个带着土腥味的嗝。疤脸小心地舔着手指上残留的油脂。石头和瘸腿同伴相互靠着,似乎有了点说话的力气。
“守卫长,咱们明天……怎么办?”脸上有伤的疤脸,用还算完好的左手擦了擦嘴,低声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守卫长,也下意识地瞥向了最里面,安静地小口喝着温水、闭目调息的云芷。
守卫长独眼在火光中闪烁着沉思的光芒。他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只有零星冰冷雨滴落下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怪异嘶鸣。
“今晚,轮流守夜,两人一组,一个时辰一换。疤脸,你手伤了,和石头守第一班。塔克和我第二班。阿兰照顾孩子,不用守夜。”他沉声安排,“明天一早,天微亮我们就动身。不能在这里久留。”
“去哪里?”塔克问。
守卫长看向云芷。云芷缓缓睁开眼,灰暗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
“继续……向东南。”云芷的声音依旧沙哑微弱,但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我感觉得到……那个方向,有水的流动……更清晰。而且……‘那边’的气息,相对‘稀薄’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