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来得突兀,在寂静的山涧中格外清晰。
沈牧之与陈默几乎同时握紧了兵刃,将陈静之护在身后,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只见下游的密林中,缓缓走出一人。
此人约莫四十许年纪,身着青布长衫,作儒生打扮,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长须,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他步履从容,看似闲庭信步,但几步之间,已到近前,显是身负上乘轻功。
沈牧之心中一凛。此人何时接近,他竟毫无所觉!而且看其形貌气度,绝非寻常江湖客。
“阁下何人?”沈牧之沉声问道,刀尖微抬,封住对方可能进击的路线。
青衫文士不答,目光越过沈牧之,落在陈静之身上,拱手一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晚生韩文远,奉家兄之命,特来迎接陈国公。”
韩文远?家兄?沈牧之心中飞快思索。陈静之在四川的旧部…姓韩的…难道是四川都指挥使韩世勇?可韩世勇的弟弟,怎会在此出现?还如此巧合地在他们遇伏时现身?
陈静之在陈默搀扶下,勉力站直身体,仔细打量来人,忽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是…文远?韩老将军的幼子?”
韩文远微微一笑:“国公好记性。家兄常言,当年在京中,多蒙国公教诲提携,一直感念于心。月前得知国公奉旨入川,家兄本欲亲迎,奈何军务缠身,又恐引人注目,故命晚生暗中接应。不想还是来迟一步,令国公受惊了。”
他语气从容,言辞恳切,但沈牧之心中疑虑未消。韩世勇若真有此心,为何不早派人联络?偏偏在他们山穷水尽时出现?而且,他如何得知他们会走这条绝径?
似乎看出沈牧之的疑虑,韩文远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此乃家兄信物,请国公过目。”
沈牧之上前接过,是一枚黝黑的玄铁令牌,正面阴刻“四川都指挥使司”,背面是一个“韩”字。令牌入手沉重冰凉,边缘磨损痕迹自然,确是军中常用式样,且有些年头了。
陈静之接过令牌,摩挲片刻,微微颔首:“确是世勇的调兵令符。他连此物都交给了你?”
“家兄说,见此令符,如他亲临。国公但有差遣,四川都司上下,无敢不从。”韩文远正色道,随即看向沈牧之,“沈将军不必疑虑。家兄早已察觉刘大昌与江湖邪道勾结,图谋不轨,只是苦无证据,又恐打草惊蛇。得知国公在夔门遇险,家兄便知他们狗急跳墙,一面暗中查探,一面命晚生带人潜入嘉定,相机接应。昨夜在镇上,晚生的人已注意到那‘陈记杂货铺’的异动,跟踪之下,发现了他们的埋伏。晚生本想连夜联络国公,又怕寺中眼线众多,反误大事,故在此险径出口等候。”
他顿了顿,看向山涧上游方向,那里隐约传来人声,追兵已近。“此地不宜久留,请国公与二位将军随我来。晚生已备好马匹与替换衣物,可助国公脱身。”
沈牧之与陈默交换了一个眼神。韩文远的话合情合理,令牌也是真品,但…这一切是否太过巧合?
陈静之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陈默连忙为他抚背。咳嗽稍歇,陈静之抬起头,脸色却比刚才更差,他深深看了韩文远一眼,缓缓道:“有劳文远。只是…老夫伤重,怕是经不起颠簸了。不如,先寻一稳妥处暂避,再从长计议?”
韩文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色,但很快恢复平静:“国公所言甚是。由此向东五里,有一处猎户遗留的木屋,颇为隐蔽。晚生已派人清理过,可暂作歇脚。待国公稍作恢复,再定行止。”
“如此…也好。”陈静之似乎耗尽了力气,靠在陈默身上,闭了闭眼,“牧之,你意下如何?”
沈牧之心中念头飞转。陈静之方才的咳嗽和眼神,似乎别有深意。他是在暗示自己,不要完全相信韩文远?还是真的体力不支?但眼下后有追兵,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但凭国公吩咐。”沈牧之拱手,目光却锐利地看向韩文远,“只是,韩先生如何确保那木屋安全?追兵转眼即至,我们这般赶去,不会留下痕迹吗?”
韩文远似乎早有所料,从袖中取出一支竹哨,放入口中,吹出一种类似山鸟的婉转鸣叫。不多时,下游林中传来窸窣声响,四名身着灰布短打、做樵夫打扮的汉子快步走出,个个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对着韩文远无声抱拳。
“他们会处理痕迹。”韩文远道,又指了指山涧,“此涧下游半里处,有一隐蔽洞穴可通对岸。我们从那里走,足以甩开追兵。”
事已至此,不容多疑。沈牧之点头:“有劳韩先生带路。”
韩文远不再多言,示意一名“樵夫”在前引路,自己亲自与另一人一左一右搀扶起陈静之,向涧下行去。那四名“樵夫”两人在前清除痕迹,两人断后,手法干净利落,显是训练有素。
果然,行不多远,便见右侧崖壁垂下的藤萝后,隐藏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进入洞中,初极狭,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竟是一条天然形成的石隙通道,蜿蜒向上。通道内干燥通风,显然是条罕为人知的秘径。
陈默扶着陈静之,沈牧之紧随其后,暗中观察韩文远及其手下。这些人沉默寡言,动作协调,彼此间一个眼神便能会意,绝非普通家丁护卫,更像是…军中精锐。而且他们对这条路似乎颇为熟悉,显然事先勘查过。
约莫两刻钟后,前方出现光亮。出口处同样被藤蔓遮掩,拨开藤蔓,外面是一片向阳的山坡,坡下树林中,果然拴着几匹健马,马背上驮着包裹。
“请国公上马。”韩文远亲自牵过一匹最为温顺的牝马,马背上已铺了厚软的褥子。
陈静之在陈默和韩文远的搀扶下上了马,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在掠过马匹和包裹时,微微一动。沈牧之也注意到了,这些马匹鞍鞯齐全,包裹鼓胀,显然是早有准备,且准备得相当周全。
众人上马,在韩文远的带领下,沿着山间小径疾行。那四名“樵夫”并未跟来,而是留在后面处理痕迹。
一路无话。马匹显然是精挑细选的良驹,在山路上仍能保持相当速度。韩文远对道路极熟,专挑僻静难行的小道,避开可能的眼线。如此疾驰了近一个时辰,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谷中果然有几间简陋的木屋,依山而建,周围林木掩映,极难发现。
木屋中已简单收拾过,有床铺、火塘,甚至还有一些米粮和药材。韩文远亲自将陈静之扶到铺了干草的床上,又从包裹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这是家兄重金求来的‘参茸保心丹’,于国公伤势或有裨益。”
陈静之接过,却不立即服下,只虚弱道:“有劳。文远,你也歇息吧。牧之,你与陈默也受了伤,让文远给你们拿些金疮药。”
韩文远不以为意,取出金疮药递给沈牧之,又吩咐手下生火煮水,自己则退到屋外警戒。
沈牧之与陈默互相处理了伤口。陈默手臂的箭伤不深,沈牧之背上的刀伤却颇长,虽未及骨,也流血不少。敷上金疮药,包扎妥当,两人都感到一阵疲惫袭来。
但谁也不敢放松。沈牧之低声对陈默道:“你觉得这韩文远,可信几分?”
陈默看了一眼床上闭目假寐的陈静之,同样压低声音:“令牌是真的,路也带对了。但他出现得太巧,准备也太充分。而且…我总觉得,他太从容了,不像是在敌境中接应重犯,倒像是…早有预案,一切尽在掌握。”
沈牧之点头。这也是他疑虑之处。韩文远的表现无可挑剔,但正是这种无可挑剔,透着一丝不自然。他就像一台精密运作的机器,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反而少了点“人”的慌乱与急迫。
“国公似乎…也有所保留。”陈默又道,“方才国公咳得蹊跷,上马前看包裹那一眼,也有深意。”
“静观其变。”沈牧之道,“今夜我们轮流守夜,不可全睡。明日一早,无论国公能否行动,我们必须离开。此地…不能久留。”
夜幕降临,山风呼啸。木屋中,火塘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疲惫而警惕的面孔。
韩文远坐在门边,怀抱长剑,闭目养神。他的呼吸悠长平稳,看似睡着,但沈牧之注意到,他每隔一段时间,耳朵会轻微颤动,显然是在凝神倾听屋外动静。
后半夜,轮到沈牧之守夜。他接替了韩文远的位置,坐在门边,耳听八方。
约莫寅时初,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床上,陈静之忽然发出几声轻微的咳嗽。
沈牧之立刻警醒,走到床边,低声道:“国公,可是要喝水?”
陈静之缓缓睁开眼,眼中毫无睡意,清明得可怕。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几乎是气声道:“包裹…马鞍下…”
沈牧之一怔,随即会意,点了点头,又退回门边坐下,仿佛只是查看了一下病人。
他心中念头急转。陈静之是在暗示,马鞍下有东西?是什么?他为何不当着韩文远的面说?难道…
天色微明时,韩文远准时“醒”来,仿佛体内有个精确的刻漏。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对沈牧之道:“沈将军辛苦。我去看看马匹,再弄些吃食。”说着,推门出去了。
沈牧之立刻对陈默使了个眼色。陈默会意,悄悄挪到窗边,透过缝隙观察。只见韩文远走到拴马的树下,并未立刻查看马匹,而是先环视四周,又侧耳倾听片刻,才逐一检查马鞍、肚带,又打开包裹清点物品,动作自然,毫无异常。
“他像是在检查有没有少东西,或者…多东西。”陈默回到沈牧之身边,低声道。
沈牧之心头疑云更重。不多时,韩文远端着一锅热腾腾的米粥回来,还有几块烤热的干粮。“山野简陋,委屈国公与二位将军了。”
陈静之在陈默的搀扶下坐起,喝了小半碗粥,脸色似乎好了些。他用布巾擦了擦嘴,忽然道:“文远,世勇让你来接应老夫,除了助老夫脱身,可还有别的交代?”
韩文远盛粥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家兄只说,务必护国公周全,安全送至成都。至于其他…国公到后,家兄自会当面详陈。”
“成都…”陈静之缓缓道,“刘大昌经营多年,耳目众多。我们这般前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国公放心。”韩文远道,“家兄在城外有一处隐秘庄园,可暂作栖身。待国公养好伤势,再图后计。”
“哦?不知是何处庄园?”
“城西三十里,青霞山下的‘归云庄’。那是家兄一位故交的产业,颇为清静,外人绝难知晓。”韩文远回答得流利自然。
**陈静之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只慢慢吃着干粮。
沈牧之与陈默也默默进食,心中却是波澜起伏。韩文远的话看似滴水不漏,但陈静之的追问,显然意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