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石破天说要“妥善处置”谣言,行动力极强。他没搞什么全村大会郑重声明——那反而显得心虚。他用了更自然,也更“黑水村”的方式。
首先,他“不经意”地,让几个平日里在村里嗓门大、爱串门、也多少对“驱秽避虫散”生意有点眼热的婆娘(比如快嘴陈婶,爱打听的李大娘等),“偶然”路过二叔公药庐的外院。那时,二叔公正带着阿木和两个帮忙的村民,在院子里公开处理制作药散的前期工序。
晒满了各色草药的大簸箕,堆成小山的、需要仔细挑拣的石蕊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复杂但绝不难闻药香的陶锅,以及二叔公一边忙碌,一边“随口”对阿木念叨的“这石蕊草啊,非得长在背阴的崖缝,采摘不易,十斤鲜草才晒得一斤干料”、“这几位辅药,火候差一丝,药性便不同”、“唉,老了,盯一会儿就眼花,这精细活儿,费神”……
婆娘们看得真切,听得明白。哦,原来不是胡郎中的“汗垢尿泥”,是实打实的草药,而且这么费功夫!那石蕊草她们有些也见过,长在险处,确实难采。再看二叔公熬得发红的眼睛(有一半是熬夜研究兴奋的,但此刻看起来就是操劳过度),心里那点“不过是臭味换钱”的轻蔑,顿时消散不少,转而生出“原来这么不容易”、“二叔公为了村子真是拼了老命”的感慨。
很快,“驱虫散是二叔公带着人用好多珍贵草药,费老大功夫才做出来的”、“胡郎中就是提供个‘药引子’,主要还是二叔公的方子和手艺”之类的说法,便在婆娘们的嘴里传开了。虽然对胡郎中那“药引子”具体是啥还是讳莫如深,但至少把“污秽制药”的谣言压下去不少。
接着,石破天借着由头(比如庆祝上一批货成功售出,提振士气),用卖药散所得的一部分钱,买了几头肥猪,在村里办了场小规模的“犒劳宴”。参与采药、制药、晾晒、研磨的几户人家,以及轮流去后山口“值守”的年轻后生,都被邀请,美美地吃了一顿油水十足的杀猪菜。席间,石破天和几位族老轮番讲话,中心思想就一个:这生意是全村的事,现在出力的人有了回报,将来生意做大了,好处是全村人的。眼下需要保密,需要团结,别听风就是雨,坏了村里的财路。
肉吃到嘴里,话听到心里。那些原本有点泛酸的村民,看着邻座曾经不如自己的家伙,因为参与了制药,家里伙食改善,说话底气都足了,心里那点不平衡,多少被油汪汪的猪肉和“将来也有份”的希望给压下去一些。至少明面上,关于药散的那些难听话,少了很多。
最后,也是石破天说的,要让胡郎中“更不可或缺”。他的办法简单直接——给胡郎中“加担子,明好处”。
他让二叔公调整了胡郎中的“特制药膳”,伙食标准明显提高,隔三差五能见到荤腥,虽然还是药膳,但滋味好了不少。送饭的村民,也会“不经意”地透露:“胡郎中,今天这肉是村长特意吩咐给你加的,说你辛苦,补补身子。”“胡郎中,这批药散卖得极好,镇上掌柜都抢着要,你的功劳不小啊!”
与此同时,村里若有“公派”的驱虫任务,比如清理公用的谷仓、祠堂边角等,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召唤”,而是正式派人去“请”,并且结束后,会以“补贴”的名义,给胡郎中捎上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几个鸡蛋,一把新摘的青菜,甚至是一小块用油纸包好的腊肉。东西不多,但意义不同。这不是“戴罪立功”的惩罚,而是“劳动所得”的报酬。
胡郎中对这些变化,感受最为直接和强烈。饭食变好了,送饭的人笑脸多了,语气客气了,偶尔还有“外快”拿。虽然他依旧不能随意回村,但那种被排斥、被当作“瘟神”的感觉,明显淡了。他觉得自己终于被接纳了,被认可了!虽然这认可,似乎建立在“他能产气赚钱”的基础上,但胡郎中心大,不在乎这个。他只觉得腰板挺直了,走路都带风(虽然味道也随风飘散),“坐桶产气”时更加卖力,甚至开始琢磨如何提高“原液”的“浓度”和“纯度”,主动向二叔公请教“养生吐纳”之法(被二叔公以“莫要瞎练,走火入魔”驳回)。
然而,金钱和利益的调节作用是有限的,尤其当它触动了一些更根深蒂固的东西时。
村里大多数人对胡郎中的态度,是“敬而远之的实惠派”。也就是,认可他对村子的“经济贡献”,愿意因此给他好脸色、好待遇,但身体依旧很诚实,能离多远就离多远。路上遇见,隔着十几步打招呼,笑容满面,但绝不靠近。送东西,放在指定地点,喊一嗓子就走。需要他驱虫,客气来请,事成之后,远远道谢,绝不逗留。大家默契地维持着一个“安全距离”,在这个距离上,胡郎中是可以带来好处的“能人”,越过这个距离,他依旧是那个让人退避三舍的“胡大胆”。
但也有例外。
一类是“极度现实派”,以村里的王寡妇和赵老抠为代表。王寡妇家孤儿寡母,日子紧巴,以前见了胡郎中恨不得绕道三里。现在听说胡郎中“发了”(在她看来,能吃上肉就是发了),心思就活络了。她家房子老旧,墙角鼠患严重,以前是忍着,现在主动去找了负责协调驱虫事务的铁山,陪着笑脸,说尽好话,想让胡郎中来帮忙。铁山被缠得没办法,又确实符合“公用”范畴(王寡妇声称老鼠啃坏了公家分的梁木),便去请了胡郎中。
胡郎中一听有“业务”,屁颠屁颠就去了。到了王寡妇家,自然是尽心尽力,在几个鼠患严重的角落“重点发功”,效果立竿见影,老鼠仓皇逃窜。王寡妇隔着老远,捏着鼻子,嘴上谢个不停,还硬塞给胡郎中两个煮鸡蛋作为“酬谢”。可等胡郎中心满意足地离开,王寡妇立刻把门窗大开,拿着扫帚把胡郎中站过的地方扫了又扫,嘴里还念叨:“可算走了,这味儿……唉,为了那杀千刀的老鼠,忍了忍了。”那俩鸡蛋,还是她儿子前两天从河边摸的野鸭蛋,个头小,还不新鲜。
赵老抠更绝。他家粮仓也闹耗子,但他舍不得出任何东西“酬谢”,又眼红别人家清了鼠患。他就想了个“妙招”——每天算准时间,在胡郎中“下班”从“味屋”回自己小屋的必经之路上,“偶遇”。然后隔着老远,大声“闲聊”,诉说自己家耗子成精的苦恼,粮仓被祸害的心痛,最后长吁短叹,暗示胡郎中“能者多劳”、“乡里乡亲该帮忙”,但绝口不提“请”字,更别说报酬了。胡郎中一开始没听懂,后来明白了,这是想白嫖啊!他胡一刀现在可是“按劳取酬”的手艺人,虽然报酬可能是几个鸡蛋,但那也是报酬!想空手套白狼?没门!于是下次再“偶遇”,胡郎中要么假装没听见,加快脚步,要么就捂着肚子喊“哎呀今天气不顺,原液不足,得赶紧回去调息”,溜得比兔子还快。赵老抠在后面干瞪眼,暗骂胡郎中“小气”、“忘了本”。
另一类,则是“顽固抵触派”,以被熏晕过的三叔公一家,以及村里最讲究、最爱干净的老秀才文先生为代表。
三叔公自己是族老,碍于村长的决定和村子利益,勉强说了场面话,但他心里那口气一直没顺过来。他一辈子德高望重,那天在祠堂门口被当众熏晕,简直是奇耻大辱。如今看到村里人因为胡郎中能赚钱,就对他笑脸相迎,甚至有些巴结,三叔公心里更不是滋味。他不准家里人用那“驱秽避虫散”(虽然儿子偷偷买了两包放在粮缸下,效果奇佳),也不准家人靠近后山,提起胡郎中就哼一声,骂一句“斯文扫地,铜臭熏心”。
他孙子,十五六岁的石小川,正是叛逆要面子的时候。爷爷被熏晕的事,让他被同龄伙伴笑话了好久。如今见胡郎中居然“风光”起来,心里更是不忿。有次他跟着伙伴去后山边缘掏鸟窝,远远看见胡郎中在小屋前晒太阳,一时气不过,捡了块土坷垃想扔过去,被同伴死死拉住:“小川你疯了!那是村里的‘财神爷’!扔了他,你爷爷和你爹不得揍死你!”石小川气得满脸通红,土坷垃没扔出去,却对胡郎中的恶感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