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的来访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涟漪散去,水底却暗流涌动。他走得干脆,但留下的疑虑和压力,却在石破天和几位核心族人心中盘桓不去。对方太“正常”了,正常的礼数,正常的谈吐,正常的离开,反而显得极不正常。尤其是最后那几句意有所指的话,像根刺,扎在心头。
“加强警戒,尤其是夜里。后山那边,再加一组暗哨,盯紧了,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石破天面色凝重地吩咐铁山,“那个墨先生,绝不会善罢甘休。他要么有后手,要么……就不是一个人。”
铁山领命,将村里的青壮重新排班,明哨暗桩交错,尤其是通往后山和村子外围的几条小径,几乎都在监控之下。然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将主要防备方向,对准了山外来路和墨尘离去的方向。
他们忽略了一个“盲点”——那个在山崖上窥视的、仿佛与山石融为一体的佝偻身影,以及他离去的那条,直通后山深处、更为隐秘、连许多老猎户都不常走的古老小径。
是夜,月隐星稀,山风格外凛冽,吹得林木呜呜作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音。
后山,守林人小屋。胡郎中因为白天多啃了两个酱猪蹄,又偷偷抿了几口阿木“补偿”性送来的酒,心满意足,睡得格外香甜,鼾声震天,与风声应和,堪称“山野二重奏”。他床底下,那包着九十文钱和“缴获”工具的布包,被他用一块石头压着,觉得万无一失。
小屋外,负责今夜暗哨的是两个年轻猎户,大牛和栓子。他们趴在离小屋约百步、上风口的一处岩石后面,裹着厚厚的皮袄,还是被山风吹得瑟瑟发抖。鼻端萦绕着远处飘来的、胡郎中身上经久不散的“底蕴”气息,更是让人昏昏欲睡又烦躁不安。
“这鬼天气,这鬼差事……”栓子小声抱怨,紧了紧衣领,“村长也忒小心了,那姓墨的不是走了吗?这荒山野岭,除了咱们和屋里那位,鬼才来。”
“少废话,盯紧了。村长说了,那读书人看着就不简单。”大牛年纪稍长,沉稳些,但也被风吹得有些睁不开眼,“后半夜咱俩换着眯会儿,别都睡着了。”
两人强打精神,盯着黑黢黢的小屋和旁边那间更显诡异的“味屋”棚子。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风声和胡郎中的鼾声,并无异常。
子时前后,山风忽然变向,从后山深处吹来,带来一股更阴冷、更潮湿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不同于胡郎中身上气味的、若有若无的腥甜气。
“嗯?什么味儿?”栓子吸了吸鼻子,警惕地抬头。
大牛也闻到了,皱眉看向后山深处那片更加茂密黑暗的林子:“像是……腐叶和湿泥的味道?风从老鸦岭那边吹来的?”
老鸦岭是后山一片更荒僻的险地,多毒虫沼泽,村里人很少深入。
“可能是山里的瘴气被风吹过来了吧。”栓子不确定地说,但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柴刀。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听到,从小屋另一侧,靠近山涧的下风口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有人!”大牛低喝一声,和栓子几乎同时从岩石后跃起,朝着声音来处扑去!他们的动作已经够快,但就在他们离开藏身点的瞬间,另一道漆黑如墨、几乎融入夜色的瘦小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他们方才位置侧后方的一片灌木丛中无声滑出,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小屋的后墙,正是下风口!
这身影,赫然便是白天在山崖上窥视的那个佝偻斗笠人!他竟不知何时,已从那条隐秘小径摸到了这里,而且巧妙地利用了风声、气味的变化,以及暗哨被另一处声响吸引的瞬间,突破了最外围的警戒!
大牛和栓子扑到山涧边,只看到一根被风吹断的枯枝,并无半个人影。两人心知中计,暗叫不好,急忙回身扑向小屋!然而,已经晚了半步。
那斗笠人如同壁虎般贴在小屋后墙,耳朵微微颤动,似乎在倾听屋内的动静——只有震天的鼾声。他昏黄的眼珠在黑暗中闪过一丝精光,并未试图进入小屋,而是目标明确地、径直朝着旁边那间“味屋”棚子摸去!他似乎对胡郎中本人兴趣不大,反而对那间收集“原液”的诡异棚子,有着非同寻常的兴趣。
他动作奇快,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转眼就到了“味屋”那厚实的麻布帘前。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像夜枭或鬼手那样试图窥探或防备,而是直接伸出枯瘦如鸟爪、戴着奇特黑色皮套的手,轻轻挑开了帘子一角,鼻子极其细微、快速地抽动了两下,仿佛在分辨空气中残留的气味成分。
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失望?似乎这棚子里的气息,虽然浓烈复杂,但并未达到他某种预期。他不再停留,身影一晃,竟如同鬼魅般,朝着后山更深处、那片被称为“老鸦岭”的险地方向,疾掠而去,速度快得惊人,转眼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和山林雾气之中。
“站住!”大牛和栓子此时才赶回小屋附近,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没入山林,想要追赶,但对方速度太快,又熟悉地形,加上对老鸦岭的本能忌惮,犹豫了一下,黑影已消失无踪。
“看清楚了吗?是什么人?”大牛急问。
“没……没看清,像个鬼影子,一下就不见了!”栓子心有余悸,“好像……去了老鸦岭那边!”
两人不敢深追,连忙检查小屋和“味屋”。小屋里的胡郎中浑然不觉,鼾声依旧。“味屋”帘子被挑开过,但里面似乎没少什么东西,阿木白天取走“原液”后,里面只有空桶和器具。
“快去禀报村长!”大牛当机立断。今晚果然出事了!来的还不是墨先生那伙人,而是另一个更加诡异难缠的家伙!
消息传回村里,石破天等人被从睡梦中叫醒,听完汇报,脸色都极为难看。
“不是墨尘的人……是另一个?目标不是胡郎中,是那棚子?”石破天眉头拧成疙瘩,“看清楚长相了吗?有什么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