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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骑五师公署。
炭火盆烧得正旺,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但坐在太师椅上的那个人,脸上冷得能刮下一层霜。马步青捏着那张刚从民乐发来的电报纸,指节捏得发白。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都像烧红的铁钉子,扎进他眼睛里——“民乐失守。粮草四百余万斤,尽落敌手。”
“啪!”
电报纸被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马步青的胸膛剧烈起伏,颧骨上的肉一抖一抖的。他的目光扫过屋子里站着的几个参谋,那几个人齐刷刷低下头,不敢和他的视线碰上。
“情报工作怎么做的?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不是说西进的只有一个红五军吗?红九军从哪里冒出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从地里长出来的?嗯?!”
没有人敢接话。
“一千人。一千人守不住一个民乐。”马步青越说越气,手指戳着桌面上那张已经被茶水洇湿的电报纸,戳得桌面咚咚响,“全他妈是猪!青海来的民团是猪,山丹防守的也是猪,马洪更是猪!他给老子拍胸脯的时候那股劲头呢?‘红匪来一个死一个’——现在呢?他自己死哪儿去了?!”
参谋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马彪呢?在干什么?!”
“总指挥,”参谋长赶紧接话,声音压得极低,“马彪旅长还在八盘岭一带清剿那两支红匪的骑兵——”
“清剿?”马步青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一周了!整整一周了!红匪都他妈打到民乐了,他还没剿灭两支小小的骑兵团?!”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去电!问他什么情况!干不了就给老子滚回来——司令部不缺喂马的人!”
“是!”参谋长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走。
八盘岭下,河底村。
马彪蹲在一间土坯房的门槛上,裹着羊皮大氅,缩着脖子,把两只手拢在袖管里。正午的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却没什么热乎气,风从祁连山那边刮过来,裹着雪沫子和沙土,打在脸上生疼。他盯着脚底下那片被马蹄踩得稀烂的冻土,一言不发。
心里苦。苦得说不出。
那两支红军的骑兵团,像是长了天眼。不跟他正面打,从来不。他的骑兵追上去,他们就跑;他停下来,他们又绕回来。专门盯着路过的物资队下手——驮马队、运粮队、弹药队,只要是落单的、护卫少的,扑上去就是一口。咬完就走,绝不留恋。这一周的时间,他已经接到了三十多起物资队被劫的报告。三十多起。驮马被牵走,粮食被驮走,弹药被搬走。带不走的——烧。一粒米、一捆草料、一箱子弹,都不给他留。
马步芳和马步青的电报跟催命似的。昨天一封,今天两封。他回回都报——报损失,报困难,报红军的新战法。换来的,是措辞越来越严厉的训斥。他把那些电报纸揉成一团,塞进羊皮大氅的口袋里。没再提过。
“总指挥。”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马全义蹲到他身边,这个民团团长脸被河西的风沙磨得跟老树皮似的,一说话,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部队……已经要断粮了,兄弟们每天只安排一顿都已经两天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再进来剿,弟兄们也有力气不是?”
马彪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知道上头有命令,催命的命令。但命令填不饱肚子。战马也在掉膘,没有草料,没有精料,光靠啃荒原上的枯草,膘掉得很快。他心疼,但他没有办法。
“我不想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可上头天天催、天天催。我能怎么办?”
马全义不说话了。他蹲在旁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得裂了口的锅盔,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马彪。锅盔硬得像嚼沙子,马彪接过来,含在嘴里,等唾沫慢慢把它泡软。
“剩下的粮食,饿着吃也只够两天了。”马全义嚼着自己那半块锅盔,含含糊糊地说,“要不,我带我们团去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兄们饿死。”
马彪沉默了很久。锅盔在嘴里嚼着,嚼着,嚼得一点味道都没有。
“行。”他最终点了点头,“注意安全。取了就回来,别在路上耽搁。”
“放心吧,总指挥。”
马全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走了。马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叫住他,但那个名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喊不出来。
黄昏。
夕阳把八盘岭的山脊染成一片铁锈色。马彪站在村口,望着安远镇的方向。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山脊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脚趾冻得发麻,膝盖以下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