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镇内部的清洗会议开得简短而压抑。
索菲亚站在临时搭起的主席台前,背后是还没擦干净油污的金属墙板。台下坐着各部门头头,个个脸色像是刚啃了生锈的螺丝。她没废话,直接抛出了孙老头那伙人的罪证——破坏生产,煽动内乱,还有最要命的那条:跟黑钢镇那边有不明不白的试探性勾搭。
证据摆出来的时候,台下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有个生产线的老班长当场就把手里的扳手砸地上了,骂了句特别难听的。
“就这些。”索菲亚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报零件规格,“人已经控制,调查继续。今天开这个会,就为说清楚三件事:第一,仗还没打完,谁在后面捅自己人刀子,谁就是所有人的敌人;第二,技术路线可以吵,但通敌的念头一起,就别怪子弹不长眼;第三,都回去管好自己的人,该生产生产,该挖壕沟挖壕沟,黑钢镇的炮可不会等你吵出个结果。”
会议二十分钟结束。雷豹带着守卫队的人像铁塔似的杵在出口,每个离开的人都被他那双冒火的眼睛扫过一遍。没人说话,脚步声匆匆,像是背后有狗在追。
老陈最后一个走,在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眼索菲亚。“真要走到那一步?”他声音压得很低,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索菲亚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头也没抬:“哪一步?”
“焦土。”老陈吐出这两个字,喉咙有点干,“炸我们自己建起来的厂子,桥,还有那些好不容易铺通的管线。”
“仗打输了,这些东西一样留不住。”索菲亚合上文件夹,终于抬眼看他,“赢了,我们可以重建。陈工,你现在该操心的是怎么让熔炉烧得更旺,而不是已经决定要扔掉的坛坛罐罐。”
老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佝偻着背走了出去。
前线指挥所比地下通讯中心更不像个正经待人的地方。它其实就是个用沙袋、废旧钢板和防水布在相对完整的厂房二楼搭出来的窝棚,到处是电缆和临时接通的管道,空气里混杂着机油、汗臭和一股隐隐的硝石味。
徐进半靠在墙角,左边胳膊打着绷带吊在胸前——那是两天前黑钢军一次试探性冲锋时,被流弹刮掉的肉。伤口不深,但挺长,医务员一边缝针一边骂他运气差。他这会儿正盯着摊在弹药箱上的地图,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老雷那边消息来了。”副官猫着腰钻进来,手里拿着刚解译的通讯条,“内部清洗搞定,索菲亚大姐头把事儿挑明了。另外……镇长那边还没信儿。”
徐进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地图上那片被红铅笔狠狠圈出来的区域。那是铁锈镇外围的第三工业扇区,再往外就是缓冲荒地,而现在,缓冲荒地上已经能看到黑钢军坦克扬起的尘土。
“他们推进到哪儿了?”徐进问。
“前锋侦察单位已经抵近扇区边缘废弃的7号仓库群,大概离我们第一道主防线还有三公里。主力在后面两公里左右展开,看架势不是佯攻。”副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们这次学乖了,炮火准备拉得很长,步兵和装甲协同也比上次像样。咱们第一道防线的压力……很大。”
压力大是客气说法。铁锈镇的守卫队满打满算就那些家底,打一场少一场。黑钢军像是认准了他们补给困难、人手不足的软肋,摆明了要用钢铁和炮弹一点点把他们磨碎。
徐进的手指在地图上那道红色的防线上划过,最后停在第三工业扇区和核心区连接的那几座桥梁和主干管道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副官以为他伤口疼得说不出话。
“执行‘焦土’方案。”徐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第三扇区,除了地下深埋的主管线做延时爆破处理,其他地面工厂、仓库、桥梁,全部列入摧毁清单。通知扇区内所有还能动的守卫小队和工人,一小时内向核心区第二防线撤退。一小时后,引爆。”
副官呼吸一滞:“全部?老徐,那里面还有三座机床厂是上个月刚抢修好的,还有老陈他们搞的那个自动化铸造线试点……”
“我知道里面有什么。”徐进打断他,抬起眼,那双因为缺乏睡眠而布满红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正因为他们想要,我们才不能留。去传令。”
命令下达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或许是因为刚刚结束的内部清洗让所有人都明白了现实的残酷,或许是因为前线的士兵早就看够了战友倒下的样子。当撤退指令传到第三扇区时,没有哭嚎,没有抗议,只有沉默而迅速的拆卸——能带走的精密部件和关键原料被装上拖车,带不走的,工人们默默地在关键位置贴上红色的爆破标识。
一个满脸油污的老技工在离开他维护了十几年的液压冲压车间时,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黑钢的杂种,想要老子的厂子?吃屁去吧!”
一小时后,徐进站在指挥所豁口的观察位,手里握着起爆器。那是个粗糙的铁盒子,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用透明胶带缠了几圈防止误触。远处,第三扇区的轮廓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像一片沉默的钢铁墓碑。
他按下了按钮。
没有电影里那种连环爆炸的火光冲天。最先腾起的是几团沉闷的、裹挟着大量灰尘的烟云,那是承重结构被定向爆破倒塌的景象。紧接着,更密集的爆炸声传来,此起彼伏,那是预设在各处关键设备和仓库里的炸药被引爆。火光在烟尘中闪烁,像是巨兽临终的喘息。连接扇区和核心区的几座钢结构桥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然后从中断裂,轰然坠入下方的深沟。
大地在颤抖。指挥所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徐进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那片他曾经带着人一点点修复、扩建的区域,在爆炸声中化为废墟和燃烧的残骸。焦土的味道顺着风飘来,混合着燃烧的橡胶、塑料和某种更刺鼻的化学品气味。
“他们停下了。”副官举着望远镜,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黑钢军的前锋停在了扇区边缘!他们在重新评估,工兵在试探雷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