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战术起了作用。精心布置的爆炸不仅摧毁了设施，更将大量建筑残骸、扭曲的金属和预埋的诡雷散布在前进通道上。黑钢军庞大的装甲部队一下子失去了快速突击的路径，不得不停下来，像一头撞进荆棘丛的野猪，需要时间清理道路，重新部署。

这为铁锈镇赢得了宝贵的时间。不多，但至关重要。

当第三扇区在爆炸中化为焦土时，铁锈镇的核心区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轰鸣的熔炉。

所有的烟囱都在喷吐着浓烟，不分昼夜。老陈把能点着的炉子全点着了，从最早建的、需要人工填料的旧式高炉，到后来改造的、能用废料和低品位矿石的熔炼炉，再到最近才勉强搞出几台的、效率高得吓人但也娇气得要命的等离子电弧炉。整个工业区笼罩在一种暗红色的光芒和持续不断的低频震动中，空气灼热，哪怕隔着防护服，也能感觉到那股仿佛要融化钢铁的热浪。

“动作快！三号炉出钢了！准备浇铸！”老陈的嗓子早就喊劈了，他戴着厚重的焊接面罩，挥舞着手里那根已经有点变形的金属指挥棒，在炽热和嘈杂中穿梭。汗水刚流出来就被蒸干，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

浇铸区里，通红的钢水从炉口倾泻而出，流入准备好的砂型模具。那是各种规格的装甲板毛坯，还有粗制但结实的炮弹壳。热辐射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工人们穿着厚重的石棉防护服，动作却异常敏捷精准。

“老陈！铜料不够了！下一炉炮弹引信衬套可能要减量！”一个负责物料的小组长跑过来，对着老陈的耳朵吼。

“减个屁！”老陈回头也吼，“去拆！把旧电机里的铜线圈、报废通讯设备里的线缆、还有仓库里那些用不上的老古董仪表盘，全给我拆了熔了！非常时期，别跟我讲规矩！”

另一边，临时开辟的“熔岩喷射器”组装线上，景象更加粗犷。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个超大号的火焰喷射器，原理简单到粗暴：用高压气体把易燃的糊状燃料喷出去，然后点火。燃料是用劣质油料、研磨的某种可燃矿物粉和一堆听起来就很不稳定的添加剂搅和成的；压力罐是用改造的旧锅炉；喷射管是从大型通风管道上切下来的。

“这玩意儿真的不会先把自己炸飞吗？”一个年轻技工看着手里那坨看起来随时会漏的装置，小声嘀咕。

“你怕个球！”他旁边的老师傅一巴掌拍在他安全帽上，“黑钢的龟儿子们冲过来的时候，你是想被炸飞，还是想被他们的坦克履带碾成肉泥？赶紧的，把那个阀门拧紧！”

虽然粗糙，虽然危险，但生产线确实在转动。装甲板一块块冷却、打磨，被守卫队的人急匆匆运往前线加固工事；炮弹一颗颗装箱，码上拖车；“熔岩喷射器”以每天十几台的速度下线，虽然测试的时候经常喷出奇怪的火焰或者干脆哑火，但总归是有了。

老陈抽空溜回他的“技术角”——一个用隔音材料草草围起来的小空间，里面堆满了图纸和计算草稿。他瘫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摘摸出个扁酒壶，灌了一口劣质的蒸馏酒，喉咙火辣辣地疼，但精神稍微振作了点。

图纸上画的是更复杂的玩意儿，基于“火种计划”泄露出来的一点点边角料灵感，结合铁锈镇现有的破烂家底，试图搞出一种能短暂干扰甚至瘫痪敌方重型装甲单位的新型电磁脉冲装置。想法很好，但现实是：需要的特种材料没有，精密的控制电路搞不定，能量供应更是大问题。

“老陈啊老陈，”他对着图纸苦笑，“你这是想用土豆造出光剑来。”

但他没把图纸撕掉。而是小心地卷起来，塞进旁边一个防火的金属筒里。焦土之上，总要留点种子，哪怕现在看起来多么不切实际。

前线，焦土阻滞区。

黑钢军的工兵花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清理通道。铁锈镇埋的雷不高级，但花样多，而且混在大量建筑残骸里，排雷机械施展不开，只能靠人工一点点抠。这给了守卫队难得的喘息之机。

徐进把新运上来的装甲板优先加强几个关键的火力点和反坦克阵地。那些粗糙的“熔岩喷射器”也被部署到了前沿的隐蔽堑壕里，操作它们的士兵得到了非常简短的培训——基本上就是“对准了喷，点着火，然后赶紧跑远点”。

黑钢军显然被激怒了。在初步清理出一条通道后，他们发动了更猛烈的进攻。坦克的炮火覆盖，步兵在装甲车掩护下强行突击。守卫队的防线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不断有阵地失守，又不断有人顶着炮火反击夺回。

一处靠近断裂桥梁的阻击点上，两具“熔岩喷射器”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当黑钢军一辆轻型装甲车试图带领步兵从侧翼迂回时，埋伏在废墟后的士兵同时开火。两股粘稠的、燃烧着的炽热流体交叉射在装甲车的前装甲和履带上。高温瞬间引燃了车体表面的杂物，更糟糕的是，粘稠的燃料糊住了观察窗和部分射击孔。装甲车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了一下，紧接着，一枚守卫队士兵用简陋掷弹筒发射的反坦克雷（其实就是大威力炸药包）砸在了它的侧面。

爆炸并不剧烈，但处于混乱中的装甲车失去了机动能力，成了活靶子。跟随的步兵也被四处飞溅的燃烧物吓得够呛，攻势为之一滞。

消息传回指挥所，徐进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容。“告诉老陈，他那喷火玩具还行，让生产线再加把劲！还有，让前线省着点用，那玩意儿燃料不好搞！”

战局依然残酷，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伴随着鲜血和钢铁的撕裂。但焦土战术争取的时间，熔炉里锻造出的武器，还有清洗后暂时稳固的后方，让铁锈镇这架破旧的战争机器，得以在绝境中继续发出不屈的轰鸣。

天色再次暗下，核心区的熔炉火光将半边天空映成暗红，与远方焦土上尚未熄灭的余烬遥相呼应。在这片被战火反复炙烤的土地上，毁灭与创造，以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同时上演。

一个传令兵跑进指挥所，带来水晶穹顶方向的最新消息——依然没有镇长的明确指令，但有一句模糊的补充：坚持住，等待变局。

徐进擦了一把脸上的灰土和血渍，看向窗外那片燃烧的夜空。“变局？”他喃喃自语，随即对副官下令，“告诉所有人，收缩防线至第二道预设阵地。另外，把仓库里最后那批储备燃油检查一遍，如果下一波守不住……我们需要准备更多的焦土。”

熔炉在咆哮，焦土在蔓延。铁锈镇的生死熔炉，还在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