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镇的空气里,除了永不消散的焦糊味和熔炉的硫磺气息,这几天又多了一股子怪异的甜腥味,像是烧过头的糖混合着铁锈和……某种地下深处才有的、湿漉漉的矿物气息。这味道的源头,就在老陈那个已经彻底变成“高危物品展览馆”兼“疯狂科学家巢穴”的技术车间深处。
老陈本人看起来离变成疯子也不远了。他头发像被炸过的鸟窝,眼珠子红得能当信号灯用,身上那件原本是灰色的工装服现在染满了各种可疑的颜色:烧焦的黑、化学试剂的黄绿、还有一抹暗沉得发褐的红——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他正趴在一个足有汽油桶那么粗、表面焊满了散热片和乱七八糟管线的金属圆筒上,耳朵贴着一块临时加装的听音板,表情活像在听一个随时要炸的炸弹倒数。
“老陈!徐进那边又催了!”一个年轻技工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差点被地上缠绕的电缆绊个狗吃屎,“黑钢的‘破城锤’重型步行机甲已经推到第二防线外围了!我们的反坦克雷快用光了!徐队长问,你那个‘大炮仗’到底能不能响?!”
“催催催!催命啊!”老陈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告诉他,再催我就把这玩意儿直接点着了扔他指挥所去!让他跟黑钢的铁疙瘩同归于尽!”
话虽这么说,老陈的手却更稳了。他用一种特制的晶体螺丝刀,小心翼翼地在圆筒某个复杂的阀门组件上做着最后的微调。这鬼东西,就是被他们临时命名为“地髓震爆器”的救命稻草,或者说,自杀式武器。
灵感来源于被逼到绝境。前线压力巨大,常规弹药库存直线下降,黑钢军投入了更厚重的装甲单位。老陈和技术团队翻遍了“火种计划”那些残缺不全、语焉不详的资料碎片,又结合铁锈镇地下深处偶尔能采集到的、极不稳定的“地心火髓”能量样本——那是一种蕴含高温和剧烈冲击潜能的半流体矿物,平时用来当高级燃料都嫌它脾气爆,处理起来得跟伺候祖宗似的。
不知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后来老陈死活不承认是自己先提的)在技术讨论会上嘟囔了一句:“既然‘火种’是关于能量控制和转化,而‘火髓’本身就是一坨暴脾气能量……能不能把它们……呃,‘亲密接触’一下?”
当时所有人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说话的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前线的告急通讯越来越频繁,眼神里的傻子,慢慢变成了“或许可以试试的疯子”。
于是,在索菲亚的默许(她只说了句“风险评估报告等你活着回来再补”)和雷豹派来的精锐守卫(名义上保护,实际上大家都明白是万一炸了方便控制伤亡范围)的注视下,最疯狂的技术赌博开始了。
他们把“火种计划”里一种极不成熟的能量聚焦和定向释放装置(原本可能是用于精密加工的),强行放大、加固,然后与一个超高压、带多层抑爆结构的地髓储存罐结合。原理简单到可怕:用聚焦装置瞬间抽空储存罐里的高压惰性稳定气体,让处于临界状态的火髓失去约束,同时用“火种”装置引导其能量不是四面八方乱炸,而是朝着一个大概的扇形区域猛烈释放。
理论上,这会形成一道兼具超高温、剧烈冲击波和某种能量干扰的混合打击。理论上。
实际上,这玩意儿从画草图到造出第一个能看的原型,只用了四十八小时。测试?哪有时间测试!唯一的“测试”就是昨天在废弃矿坑里点了一个小一号的模型,结果把坑口炸塌了半边,差点把观察的人活埋,但也确实把五十米外的一堆废旧卡车残骸熔成了铁疙瘩。
“成了!”老陈终于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怪味的浊气,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只有一种豁出去的麻木,“告诉徐进,东西只有一个,用了就没了。让他找个‘值得’的目标,距离最好在一百五十到两百米之间,再近了我们自己玩完,再远了效果打折扣。还有,启动后,不管成不成,让周围至少半径三百米内的人找最结实的掩体,能躲多深躲多深!”
“地髓震爆器”被装上特制的加固拖车,由一队视死如归(或者说已经麻木)的技术人员和雷豹亲自挑选的守卫队员护送,吭哧吭哧地推向战况最吃紧的第二防线东段。
那里,徐进正蹲在一条被炮弹犁过好几遍的交通壕里,通过潜望镜观察外面。三台黑钢军的“破城锤”重型步行机甲,正像三条钢铁巨蜈蚣,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逼近。它们厚重的倾斜装甲弹开了守卫队仅存的几枚穿甲弹,背上的多管火箭巢时不时喷吐火舌,把守卫队阵地炸得尘土飞扬。跟在它们后面的黑钢步兵,则利用机甲提供的掩护,步步蚕食。
“队长!老陈的‘大炮仗’送到了!”副官猫着腰溜过来,脸上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恐惧。
徐进回头,看到那被帆布盖着、但依然能看出是个危险玩意儿的拖车,以及周围那些人一脸“赶紧把这瘟神用了”的表情。
“架设位置!”徐进没有犹豫,指向防线侧翼一个半塌的混凝土观测堡,“那里!角度正好覆盖那三台铁螃蟹的进攻路径!计算距离!”
几个技术人员连滚爬爬地把震爆器卸下来,拼命地在那狭小破烂的观测堡里进行最后固定和角度调整。其中一个看着仪表上狂跳的指针,声音发颤:“徐队……火髓罐压力不稳定,稳定气体损耗比预期快……这东西……可能等不了太久!”
“那就别等了!”徐进吼道,“设定触发!然后所有人,撤到第二道掩体后面!快!”
设定触发方式最终选择了最原始也最可靠的——拉发引信加一个简陋的延时器。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哆嗦着手设置好,然后像被狗撵一样跟着其他人往后跑。
徐进是最后一个离开观测堡的。他看了一眼那个静静杵在那里、散发着不祥热量的金属圆筒,又看了看外面越来越近的“破城锤”。其中一台已经抬起它前端的重型破甲钻头,对准了防线上一处机枪堡垒。
“妈的,老陈,你这玩意儿最好管用。”徐进嘟囔一句,猛地拉下了手中连接着长长导线的拉火柄,然后转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对于一个疲惫的前线指挥官来说这速度堪称奇迹)扑向后面的掩体。
他刚连滚爬爬地翻进一个加固过的防炮洞,把身体死死贴在冰冷的泥土墙面上,倒数就在心里开始了。
三。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