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进行到后半段,雨渐渐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就在最后几口棺材缓缓落入土中时,守卫队岗哨传来了消息:水晶城的“有限观察团”,到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刚刚平静些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微妙的涟漪。人们纷纷转头,望向通往核心区的主路方向。
来了三辆车。不是水晶城里面那种悬浮的、闪着银光的漂亮家伙,而是适应荒野地形的、棱角分明的重型轮式越野车,涂着低调的灰蓝色,但车身的流线和那种严丝合缝的精致感,跟铁锈镇这边焊着钢板、冒着黑烟的改装车一比,就像是贵族老爷走进了乞丐窝。
车子在空地边缘停下,保持着一个礼貌但疏离的距离。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人。清一色的淡灰色制服,料子挺括,纤尘不染,跟周围沾满泥泞和油污的环境形成刺眼对比。他们大多戴着无框眼镜或护目镜,手里提着样式统一的银色手提箱,表情是统一培训过的平静和专注,眼神锐利地打量着四周,像一群误入废旧工厂的实验室研究员。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身材匀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让人觉得冷漠的微笑。他看了一眼正在进行的葬礼,微微颔首,示意随行人员停下脚步,安静等待,表现出充分的尊重——或者说,是符合他们礼仪手册规定的行为规范。
李昊对索菲亚使了个眼色,索菲亚点点头,带着两个守卫队员走了过去。老陈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头上的绷带还没拆,眼睛因为药剂和熬夜显得有点发直,但看到那些水晶城来客和他们手里的箱子时,眼神里本能地闪过技术狂人才有的、混合着警惕和好奇的光。
葬礼终于结束。泥土填平,没有立碑,只有一片新翻的、颜色深暗的土地。名字,将来会刻在熔炉纪念碑上。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回到各自的岗位,但气氛已经不同了。悲伤还在,但多了些别的东西。许多人经过那片新坟时,会默默看一眼,然后握紧手里的工具或武器,脚步似乎更坚定了一点。
李昊这才走向水晶城的观察团。领头的男人上前一步,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李镇长,节哀。我是水晶城能源技术部的二级主管,埃利斯。奉城主之命,率观察团前来,履行协议。”
他的手握起来干燥、有力,但隔着皮手套,感觉不到温度。
“埃利斯主管,欢迎。”李昊和他握了握,脸上没什么笑容,但礼节周全,“铁锈镇刚经历战事,条件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理解。我们正是为此而来。”埃利斯微笑不变,目光扫过周围一片狼藉却仍在运转的工业区,尤其是在那些依旧喷吐烟柱的熔炉上多停留了一瞬,“合作,从相互理解和适应开始。我们的初步工作地点是?”
“已经安排好了,联合能源公司生产区旁边的独立观察站。”索菲亚接口道,语气公事公办,“会有人带你们过去。活动范围和注意事项清单,随后送达。”
“非常感谢。”埃利斯点点头,随即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队员,“我们携带了一些基础的检测和记录设备,需要接入贵方的生产数据接口,并获取环境样本。另外,关于火髓能量块的初步生产流程观摩……”
“这些细节,由我们的技术负责人陈工与贵方对接。”李昊把老陈推了出来。
老陈看着埃利斯和他身后那些装备精良、眼神像扫描仪一样的队员,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想推眼镜,摸了个空(眼镜早不知掉哪儿去了),只好干咳一声:“那个……数据接口有,但格式可能……比较古老。环境样本没问题,但火髓那玩意儿脾气爆,取样得按我们的规矩来,不然炸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埃利斯身后的一个年轻女队员似乎想说什么,被埃利斯一个眼神制止了。他依然保持着微笑:“当然,安全第一。我们完全尊重贵方的操作规程。陈工,接下来请多指教。”
气氛说不上融洽,但也谈不上敌对,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相互试探的共处。水晶城的人像一群闯入陌生生态系统的精密仪器,带着好奇、评估,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而铁锈镇的人,则用沉默、警惕和一种“老子就这样,爱看看不看滚”的粗糙硬气应对着。
葬礼结束了,牺牲者入土为安,他们的名字和精神被赋予了新的形式,继续在这片土地上燃烧。而新的参与者,也带着各自的目的和规则,加入了铁锈镇这场残酷的生存游戏。
悲伤与荣耀,逝去与新生,外来者与坚守者,在这片雨后初霁、依旧弥漫着硝烟和铁锈味的土地上,交织成一幅更加复杂、也更具张力的图景。铁锈镇的故事,翻过了血泪浸透的一页,迎来了前途未卜、但必须走下去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