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小巧的存储装置，一个是红色外壳，一个是蓝色外壳。

“我手上有两个从中继器拷贝下来的讯号转译录，分别是红色和蓝色。”伯纳德把两个装置放在桌上，“红色转译录存着莱斯莉的真实回复，但里面包含关于星震的真相——老实说，以洛奇那小崽子的性格，就连我也无法预测他知道真相后会做出什么冲动事。蓝色转译录是我伪造的回复，内容是莱斯莉拒绝了他的表白。这样一来，他就会死心，把精力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他看向星：“你选吧。告诉他真相，或是让他死心。”

星看着桌上的两个装置。

红色的那个，外壳是鲜艳的、近乎刺眼的红，像血，也像燃烧的火。

蓝色的那个，则是沉静的、冰冷的蓝，像深海，也像没有星星的夜空。

她伸手，拿起了红色的那个。

伯纳德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选了真相。”他说，“也好，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

回主控舱段的路上，林祈一直很安静。

他跟在星身边，脚步很轻，眼睛却一直盯着星手里那个红色的转译录装置。

“星姐姐，”快到地方时，他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时间都不一样了……还要去找他吗？”

星停下脚步，看向他。

林祈也抬起头，黑色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写满了认真的困惑。

“我不知道。”星老实说，“要看那个人有多重要。”

“重要……”林祈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含义，“重要到……可以跨越时间吗？”

“也许。”星说。

林祈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们找到了洛奇。年轻科员还在原来的地方等着，看到星回来，他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查到了吗？”

星把红色的转译录递给他：“这是莱斯利的回复，还有事情的真相。”

洛奇接过装置，手指有些颤抖。他按下播放键。

一个温柔的女声传了出来，带着信号干扰的轻微杂音：

“洛奇，我答应你。但我这里遇到星震，时间变得好奇怪……可能很久都没法回去了……”

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然后继续：

“……我这边的一天，你那边可能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导师说，如果我继续留在这里，我们的时间差会越来越大。洛奇，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录音结束了。

洛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主控舱段的人来人往，灯光闪烁，通讯声此起彼伏。但这些好像都和他无关了。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红色的装置，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

“所以……因为星震的引力效应，她那边的一个月，就是我这边的几十年。等她回来时，我会变得和老师一样老？她去了未来，而我还留在现在……原来是这样。我思念她的几十年，对她而言不过转瞬即逝，对吧？真没想到，连时间都如此不公。”

他抬起头，看着星，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痛苦，但深处，却慢慢燃起了一丝别的东西。

“我想，盼着她回来是不现实的。”洛奇说，语速越来越快，“就算她航行数月、跨越光年，我也早已变成老头子。耗费一生等待一个人，忍受无尽的思念与孤独……得了吧，兄弟，你真觉得我这么天真？我当然不会等她！我不会！”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我不会等她……但我可以去找她。我要去，追赶时间！既然她的时空曲线变成了一道峡谷，与其等她出来，不如我去翻越这峡谷！也许我要花上十年才能找到只过了一个月的她，但只要找到，我们的时间就会同步。总比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要好。”

他转身就要走，又想起什么，回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塞到星手里。

“我受够了这个地方。作为地概科的科员，我还没见过真正的银河呢，不觉得很丢人吗？”洛奇笑了，那是卸下所有负担、做出决定后的轻松笑容，“总有一天我会找到莱斯莉，然后回来告诉你我旅途上的一切见闻……到时候，我要请你做我们的证婚人。可别忘了。这首诗送给你。再见了，兄弟。”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朝着星图数据库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再也没有之前的彷徨。

星展开那张纸。

上面是一首手写的诗，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出写得很用心。诗句是关于星空、距离和等待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叠好，收进口袋。

一转身，她看见林祈正望着洛奇离开的方向，眼神有些恍惚。

“星姐姐，”他轻声说，“他……会找到她吗？”

“不知道。”星说，“但他在路上了。”

林祈点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声说：“在路上……就还有希望，对吧？”

星没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

两人回到监察域，把蓝色的转译录还给了伯纳德。

老者接过装置，沉默了很久。

“哼，我就知道。”他最终开口，语气复杂，“我就知道他早晚会离开空间站去找莱斯莉。但当事情真的发生时，我想……我会很想念他的。毕竟，除了地概科，我这辈子大部分精力都花在洛奇身上了。”

他看向星，又看了看站在她身边的林祈。

“希望你也能找到忠于自己的伙伴。”伯纳德说，“不是一件无法遗忘的憾事。”

离开监察域，走在回月台的路上，林祈忽然拉了拉斯星的袖子。

“星姐姐，”他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也有很重要的人在很远的地方，时间也不一样……你会去找吗？”

星停下脚步，认真想了想。

她想起卡芙卡，想起银狼，想起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她不知道她们在哪，不知道时间是不是同步，甚至不知道她们算不算是“很重要的人”。

但她知道，她得找到答案。

“会。”星说。

林祈看着她，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嗯。”他小声应道，像是得到了什么确认，“会去找……就好。”

他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星，朝着月台的方向走去。

走廊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拐角处，星没注意到，林祈回头看了一眼主控舱段深处，那里是星图数据库的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像是祝福，也像是……某种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