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海岸永远笼罩在一种黄昏将尽未尽的光线里。凝固的星光不是从头顶洒落,而是从“海面”下方透上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冷清的银蓝。
记忆林祈——那个经历了两千零一次轮回、最终踏入炼成阵的“最初林祈”——坐在岸边。他保持着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容清瘦,眼神是经历过一切后沉淀下来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他望着那片由无数记忆碎片闪烁构成的“海”,仿佛能看穿所有时光。
空气里泛起一阵不讲道理的涟漪,伴随着夸张的声响。
“哟嚯——!”
一个七彩的小丑面具像炮弹一样砸进这片宁静,绕着记忆林祈的脑袋疯转,拖出变幻不定的光尾。“发呆时间结束!重磅消息!你家那个小不点快到雪球了,表情精彩得很,跟要去见债主似的!”
面具蹦到他眼前,“眼洞”里闪过实时画面:星穹列车停靠在冰封的雅利洛-VI站台,年幼的林祈站在车门边,望着无垠雪原,眉头微蹙。
记忆林祈抬起眼皮,又垂下。
“阿哈。”他的声音很平,“你很吵。”
“吵?这叫背景音效!”面具阿哈在空中画着八字,“你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像IX打了个盹儿!需要点欢乐的气氛!”
“没人请你来。”
“可我偏要来!”阿哈理直气壮,“我可是这出宇宙大戏的联合制片、首席观众兼气氛组!关心一下我最喜欢的演员——的状态,不是天经地义吗?”
记忆林祈没接这个话茬。他知道跟这位星神争论毫无意义。
面具飘低了些,凑近,斑斓的光晕几乎要贴上他的脸。
“说真的,”阿哈的语气忽然变得贼兮兮,“看了没?那个‘梦的残片’的PV?我精心剪辑的!把你那点悲壮老底掀了个底朝天,又留足了悬念。现在那些小观众们哭得稀里哗啦,满宇宙想帮你找碎片呢。”
“……你的手笔。”记忆林祈陈述道。
“当然!”阿哈得意地转圈,“叙事节奏是喜剧的灵魂!先给点甜头(温馨日常),再泼盆冷水(黑潮毁灭),最后亮出底牌(贤者之石)但只亮一半!让他们猜,让他们急,让他们投入感情!这样等最终幕拉开时,那情绪的过山车才叫一个刺激!”
“你不怕他们猜中真相,让计划失去悬念?”
“猜中?”阿哈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让他们猜!猜得越起劲,脑补得越丰富,到时候真正的‘答案’揭晓,那反转的力度才够劲!真正的乐趣,从来不是谜题本身,而是揭晓答案那一刻,所有人脸上那混合着‘原来如此’和‘居然这样’的表情!”
记忆林祈轻轻吐了口气。他看向阿哈,黑眼睛里映着面具变幻的光。
“你这次来,不只是为了炫耀你的‘导演’功力吧。”
“哎呀,被看穿啦?”阿哈毫无诚意地承认,“好吧好吧,主要是来关心一下我们特殊的‘记忆载体’。怎么样?坐在这里,看着‘自己’在星海里跑来跑去,收集‘自己’,感觉是不是很奇妙?”
“没什么感觉。”记忆林祈淡淡道,“他是未来的可能性,我是过去的记录。我们只是……同一根源的不同分支。”
“哦?”阿哈来了兴致,面具歪成滑稽的角度,“分得这么清?可你别忘了,所有的分支,包括你,核心都是‘林祈’。你们骨子里都有同一种东西——那种为了在乎的东西,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疯劲。”
记忆林祈沉默了片刻。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才好玩啊!”阿哈雀跃起来,“一步步探索,一步步发现,一步步接受自己是个‘破碎的祭品’又在拼凑自己的事实!这心路历程,多棒的戏剧素材!苦难本身无聊透顶,但苦难中开出的花,挣扎后取得的成功——那才是喜剧的精华!”
记忆林祈忽然抬眼,直视着面具深黑的眼洞。
“说到这个……阿哈。炼成阵最后,你动了手脚,对吧。”
不是疑问,是平静的指控。
空气安静了一瞬。
只有记忆海岸边,星光碎屑无声起落的声音。
“啊哈!被发现了!”阿哈爆发出大笑,面具欢快地上下弹跳,“没错,是我!在炼成的最后一瞬,我悄悄……嗯,加了点‘私货’。”
“为什么?”记忆林祈问,语气依旧平稳,但深处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让我彻底消散,意识融入命途,只留下纯粹的记忆数据——那不是一个更标准、更悲壮的‘英雄结局’吗?符合所有人对牺牲的想象。”
“标准?悲壮?”阿哈嗤之以鼻,语气里满是嫌弃,“那多没意思!我要的是最高级的喜剧!而高级喜剧里,最精彩的部分是什么?是‘幸存者的视角’!是‘付出一切的人,亲眼看到付出结出果实’的瞬间!”
面具猛地贴近,眼洞深处仿佛有旋涡在旋转。
“想想看,最初的林祈,经历两千次绝望,最终碎掉自己。他以为自己死了,任务交给未来了。感人,悲壮,然后……戛然而止。故事结束。”
“可现在呢?”阿哈的声音充满了热烈的兴奋,“你没死透。因为记忆命途的特性,加上我轻轻推了一把——让你的意识,有‘概率’被锁在这颗最纯粹的记忆贤者之石里。你成了这座记忆图书馆的管理员,看着自己的碎片在宇宙漂泊,看着主人格长大,一步步走向那个你亲手设计、但原本以为自己看不到的终点。”
“你活着,困在这里,记得一切——每一次轮回的痛,每一次失去的瞬间,炼成时灵魂被撕开的酷刑。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只能等,只能记录。”
“然后,等到最后,”阿哈的语气变得蛊惑而期待,“当翁法罗斯真的被拯救,当那片金色的黄昏不再被吞噬,当白厄、昔涟、所有那些色彩……真的活下来,迎来真正的黎明时——”
“你,这个最初的林祈,这个付出最多也承受最多的‘源点’,会是什么表情?”
“你会笑吗?会哭吗?会觉得一切值得吗?还是会茫然若失?”
“那份最终极的、混杂着牺牲的沉重、成功的欣慰、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的解脱,以及可能连你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的——‘喜悦’。”
“我想亲眼看到那个。”阿哈总结,声音难得地褪去了一些浮夸,“看到磨难之后,成功降临的那一刻,你脸上的光。那才是……让我愉悦的东西。”
记忆林祈静静地听着。
他重新望向记忆之海,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时光碎片,看到了那凝滞的故乡,看到了那些彩色的、静止的影子。
许久,他低声说,像是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