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一串钥匙，领着他们上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但很结实。

“二楼有三间空房，”老歌德一边走一边说，“每间两张床，你们自己分配。热水每天下午供应两小时，早餐七点到九点，在一楼餐厅。其他时间要吃东西，得自己解决。”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还有，晚上十点后别出宾馆门。不是吓唬你们，最近夜里……不太平。”

这话和可可利亚说的差不多。

“知道了，谢谢。”丹恒说。

老歌德打开三间挨着的房门，把钥匙递给他们，然后就下楼了。米梅西斯没走，他站在走廊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似乎还有话想说。

“米梅，”三月七叫他，“今天谢谢你啦。带路，还有那些饼，都很好吃。”

米梅西斯笑起来：“不客气。那个……你们明天有什么打算吗？”

丹恒想了想：“先在城里转转，了解下情况。可能也会去银鬃铁卫那边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那我可以当向导！”米梅西斯眼睛一亮，“我对城里可熟了，哪儿有好吃的，哪儿能打听到消息，都知道！”

他说完，又看向林祈，眼神里带着期待：“林祈哥哥……明天一起吗？”

林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米梅西斯会直接问他。

“我……”他看向白珩。白珩轻轻点头。

“好。”林祈说。

米梅西斯立刻笑开了花：“那就说定了！我明天早上来找你们！”

他又嘱咐了几句“晚上锁好门”“有事就敲墙”之类的话，这才挥手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房间分配很快定下来：丹恒和星一间，三月七和白珩一间，林祈自己一间——主要是白珩坚持的，说林祈现在情况特殊，需要单独空间。

林祈的房间在中间。推开门，里面很简单：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后街，能看到对面建筑的屋顶和一小片夜空。房间里很干净，床单被褥虽然旧，但洗得发白，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林祈把随身的小包放在床上，走到窗边。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声。远处能看到克里珀堡塔楼的轮廓，最高处还亮着灯。

大守护者还在工作吧。

他正想着，敲门声响了。

“小祈，是我。”白珩的声音。

林祈开门。白珩端着个杯子进来，里面是她泡的药茶。她反手关上门，把杯子递给林祈：“喝点，安神的。”

林祈接过，抿了一口。药茶有点苦，但喝下去后胃里暖暖的。

白珩在床边坐下，看着他：“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复杂。”林祈老实说。他端着杯子，也在床边坐下，“那个米梅西斯……他就是碎片，对吗？”

白珩点头：“从共鸣反应看，是的。而且是“迷思”命途的碎片，和你之前在空间站回收的那两种都不一样。”

““迷思”……”林祈重复这个词。他不完全明白命途的分类，但大概知道每个命途代表不同的方向。

“而且他很特别。”白珩继续说，语气认真，“他‘活’得很完整。有家庭，有朋友，有归属感。他的能力——那种能让‘想象成真’的力量，显然已经融入了他的生活，甚至可能……在影响这座城市的命运。”

林祈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暖棚，那只猫，街上行人的表情。还有米梅西斯递过来的、还温热的饼。

“这座城市……比我们想的好很多。”林祈低声说，“是不是因为……”

“很可能。”白珩接话，““迷思”的力量，如果用在正向上，可以创造‘希望’，可以暂时扭曲残酷的现实，让人们有喘息的机会。米梅西斯……他可能在无意识中，一直用这种力量帮助贝洛伯格。”

她看着林祈，眼神复杂：“但这也意味着，他的消耗很大。维持这种规模的‘奇迹’，需要代价。”

林祈握紧了杯子。他想起米梅西斯开朗的笑容，想起他叫“妈妈”“姐姐”时那种自然的亲昵，想起他递饼时温暖的指尖。

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他要找的“碎片”。

是他必须“回收”的一部分。

“……我不想。”林祈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白珩看着他。

“我不想回收他。”林祈抬起头，眼睛里有种难得一见的执拗，“他过得很幸福，他有家，有人爱他。他还在用他的力量帮助别人。这样的他……为什么要被‘回收’？”

白珩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林祈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小祈，”白珩终于开口，声音很温柔，“你还记得，贤者之石计划是什么吗？”

林祈点头。他在记忆碎片里看到过一些模糊的画面，白珩也跟他解释过大概。

“那是你——最初的那个你——为了拯救故乡，不得不做出的选择。”白珩缓缓说，“你把自己分裂成无数碎片，撒向宇宙，让每个碎片在不同的地方生根，建立联系，积累力量。等到所有碎片重聚，那份力量才能拯救翁法罗斯。”

她伸手，轻轻按在林祈的肩膀上：“这不是残忍，这是……一场跨越星海的豪赌。每个碎片都有自己的使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米梅西斯的使命，或许就是在雅利洛，用“迷思”的力量，为这里的人们争取时间，争取希望。”

“那他的使命完成之后呢？”林祈问，声音有些发颤，“他就必须消失吗？像空间站那个贪饕碎片一样？”

白珩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林祈，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祈，你知道我为什么跟着你吗？”她忽然问。

林祈摇头。

“因为很多年前，我遇到过另一个你。”白珩说，眼神有些悠远，“一个叫泰罗的巡猎碎片。我和他一起旅行，看着他收集碎片，看着他帮助别人，也看着他……最终为了守护某个星球，选择了牺牲。”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那时我才知道贤者之石计划的全部。我才知道，每个碎片最终都会回归，无论是以什么方式。因为只有这样，完整的‘林祈’才能诞生，才能完成那个最终的、拯救故乡的使命。”

林祈呆呆地看着她。

“米梅西斯现在很幸福，这很好。”白珩说，“但你要明白，他的幸福，他的家，他守护的这座城市……可能都是建立在碎片力量的基础上的。而这份力量，有耗尽的一天。到那时……”

她没有说下去。

但林祈听懂了。

到那时，米梅西斯可能会消失。贝洛伯格可能会失去那份支撑着它的“奇迹”。而如果在那之前，林祈回收了碎片，至少……碎片的力量还能保存下来，还能成为拯救翁法罗斯的一部分。

这简直是个无解的难题。

“我不想……”林祈又重复了一遍，但这次声音里多了迷茫，“我不想伤害他。他对我很好，他把我当朋友……”

“那就好好当他的朋友。”白珩轻声说，“在命运到来之前，珍惜现在的时光。至于以后的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以后的事，就交给以后的你去决定吧。你只要记得，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问问自己的心——不是作为‘碎片收集者’，而是作为‘林祈’。”

她说完，回头看了林祈一眼，然后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

林祈独自坐在床边，手里的药茶已经凉了。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盘，那个“22%”的数字，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发着光。

表盘深处，似乎有更细微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金色，边缘隐约多了一抹极淡的、雾蒙蒙的灰蓝色。

像米梅西斯的眼睛。

他想起白天对视时，心里那种震颤。想起米梅西斯递饼时温暖的笑容。想起他说“我也是收养的”时那种自然。

朋友……

林祈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风声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