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线
晨雾如纱,笼罩着镇江运河段的江面。
沈清弦站在一艘漕帮快船的船头,素色衣裙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左肩的绷带在单薄衣料下若隐若现。她手中握着一支黄铜单筒千里镜,镜筒另一端对着前方朦胧的水域——那里是运河进入镇江前的最后一段开阔江面,也是拦截血无痕的最佳位置。
“王妃,您伤还没好透,江上风大,还是进舱歇着吧。”墨羽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从船舱出来,眼中满是担忧。
沈清弦放下千里镜,接过姜茶抿了一口:“墨羽,你说血无痕那艘船,会走哪条水道?”
“按韩爷传回的消息,昨夜子时他们在丹阳段还跟着,船速不慢。”墨羽指向江面东侧,“前头有两条岔道,一条走镇江主航道,要过闸口,有官府盘查;一条走西边的小河汊,水道窄但隐秘,血刀门的人惯走这种路。”
“你觉得他们会走哪条?”
墨羽沉吟:“若是往常,定走小河汊。但这次血无痕身边有幽冥殿的人,那些人诡计多端,可能会反其道而行之。”
正说着,船尾传来韩冲粗犷的声音:“王妃!前头有动静!”
沈清弦快步走到船尾,接过韩冲递来的千里镜。镜中,约莫三里外的江面上,一艘没有旗号的货船正缓缓驶入主航道,船身吃水颇深,显然载着重物。船舷边站着几个黑衣人,正警惕地扫视四周。
“是那艘船。”沈清弦放下千里镜,眼中闪过冷光,“他们果然走了主航道。”
韩冲咧嘴一笑:“这帮孙子倒是聪明,知道咱们会在小河汊堵他们。可惜啊,韩某在镇江混了二十年,哪条水道有几块石头都门儿清!”他一挥手,“弟兄们,按计划行事!”
快船上的漕帮汉子们齐声应诺,迅速各就各位。这艘船外表普通,却是漕帮特制的“浪里蛟”,船底包铁,船头暗藏撞角,两侧船舷还有可翻折的挡板——必要时能变成小型战船。
沈清弦回到船舱,白幽正在舱内调息。昨夜追踪术被反制,他受伤不轻,脸色至今仍有些苍白。
“舅舅,人来了。”沈清弦低声道。
白幽睁开眼,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白玉佩,玉佩温润,表面刻着繁复的符文:“这是‘定风波’,能暂时镇住江面风浪,防止他们借水遁逃。但只能用一次,时效约莫一炷香。”
沈清弦接过玉佩,入手微凉,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温润力量:“够了。一炷香时间,足够我们拿下那艘船。”
船身微微一顿,开始加速。透过舷窗,能看到江面两侧忽然出现七八艘小渔船,看似随波逐流,实则隐隐形成合围之势——那是韩冲提前布置的伏兵。
“王妃,”云舒抱着一本账册从下层船舱上来,小脸因紧张而有些发白,“这是昨夜清点的血刀门账册副本,云舒把涉及京城官员的部分都摘录出来了,一共……十七人。”
沈清弦接过账册,快速浏览。账册用暗语记录,但云舒心思细密,不仅破译了暗语,还按金额大小、时间顺序做了排序。排在第一的赫然是“张维之”,三年间收受周家和血刀门“孝敬”共计八万六千两,其中最大一笔两万两,日期标注是“去岁腊月”——正是工坊被烧前一个月!
“这笔两万两……”沈清弦指尖轻点账目,“用途标注是‘疏通关节,阻安王妃查盐案’。”
云舒点头:“云舒查过,去岁腊月确实有御史弹劾周家走私私盐,但折子递上去后就没了下文。现在想来,应该是张维之在其中运作。”
“好一个张维之。”沈清弦合上账册,眼中寒光闪烁,“吃江南的盐,喝江南的血,还要在朝中给江南使绊子。”她看向云舒,“这份摘录抄录几份,一份给张诚,一份我们自己留着,还有一份……送回京城给王爷。”
“是。”云舒应下,又犹豫道,“王妃,截下血无痕后,咱们真的能拿到那个黑木盒子吗?万一……万一他们狗急跳墙,把盒子毁了……”
“不会。”白幽忽然开口,“封灵匣材质特殊,水火不侵,刀剑难伤。要开启需要特定方法,要毁掉……更难。血无痕若真想保命,反而会护着盒子,那是他投靠新主子的‘投名状’。”
正说着,船身猛地一震,外头传来喊杀声!
沈清弦冲出船舱,只见前方那艘货船已被三艘“浪里蛟”团团围住,漕帮汉子们正抛出钩索攀爬船舷。货船上的黑衣人奋力抵抗,刀光剑影在晨雾中闪烁。
血无痕站在货船船头,手中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刀身染血,显然已经砍翻了好几个试图登船的漕帮汉子。他脸上那道刀疤因暴怒而扭曲,嘶声吼道:“韩冲!你他娘的敢拦老子的路!”
韩冲站在己方船头,手持一柄九环大刀,哈哈大笑:“血无痕,你作恶多端,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起,刀光如匹练般斩向血无痕!
两人都是江湖上有名的刀客,这一交手顿时火星四溅。鬼头大刀势大力沉,九环大刀灵巧多变,在船头狭小的空间里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沈清弦观察战局,发现货船上有八个黑衣人,其中三个气息阴冷,出手诡异,显然是幽冥殿的人。这三人的目标很明确——护着船舱入口,不让任何人靠近。
“墨羽,”沈清弦低声道,“那三个穿黑袍的交给你。记住,不要硬拼,缠住他们就行。”
“是!”墨羽拔剑,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跃上货船,剑光直取其中一个黑袍人。
几乎同时,白幽走出船舱,手中托着那枚“定风波”玉佩。他咬破指尖,一滴血珠落在玉佩上,玉佩顿时泛起柔和的白光。他口中念诵古老咒语,将玉佩抛向江面——
玉佩入水,没有沉没,而是悬浮在水面之上。以玉佩为中心,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江面风浪骤然平息,连水波都变得粘稠如胶!
货船的速度瞬间慢了下来,像陷进了泥沼。船上的黑衣人脸色大变:“黑巫秘术!是那个老东西!”
白幽脸色又白了几分,显然催动玉佩消耗极大。沈清弦连忙扶住他,从怀中取出瓷瓶,倒出一滴灵蕴露递到他唇边:“舅舅,快服下。”
灵蕴露入口,白幽精神一振,深吸一口气:“清弦,快去!定风波只能维持一炷香!”
沈清弦点头,从船舱取出那柄陨铁短刃,纵身跃上货船。她左肩有伤,动作不如往日灵活,但胜在身形轻灵,几个腾挪便绕过战团,直扑船舱入口。
一个黑袍人见状,袖中飞出一道黑气,直袭沈清弦面门!沈清弦侧身避过,手中短刃划出一道寒芒,竟将黑气斩断!黑袍人吃了一惊——这柄短刃竟能斩断幽冥殿的“蚀魂烟”!
趁这间隙,沈清弦已冲进船舱。船舱里堆着些货物箱子,最里侧的矮桌上,赫然摆着那个黑木盒子!
她正要上前,身后忽然传来破风声。来不及回头,她本能地向旁扑倒,一柄弯刀擦着她的后颈划过,削断了几缕发丝。
血无痕竟摆脱了韩冲,冲进了船舱!他双目赤红,脸上刀疤狰狞:“沈清弦!老子宰了你!”
鬼头大刀带着腥风劈下,沈清弦就地一滚,刀锋砍在木箱上,木屑纷飞。她起身时左肩伤口一阵剧痛,动作慢了半拍,刀锋已到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从舱门外射入,精准地挑开鬼头大刀——是墨羽!他已解决了一个黑袍人,及时赶到。
“王妃快走!”墨羽挡在沈清弦身前,剑光如网,缠住血无痕。
沈清弦咬牙,冲向矮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黑木盒子的瞬间,盒子忽然自动打开!一道血光从中爆射而出,直扑她的面门!
“小心!”白幽的声音在舱外响起,一道白光后发先至,与血光撞在一起,双双湮灭。
沈清弦这才看清,盒子里装的不是密诏,而是一颗拳头大小的血色晶石!晶石表面布满诡异纹路,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血魄晶!”白幽冲进船舱,看到晶石脸色大变,“李文渊竟然炼制了这种东西!”
“血魄晶是什么?”沈清弦急问。
“以活人精血和魂魄炼制的邪物,能储存力量,也能……追踪定位!”白幽话音未落,血色晶石忽然光芒大盛,一道血线从晶石中射出,直冲天际!
“他在发信号!”沈清弦瞬间明白,“血无痕不是在逃,是在引我们上钩!”
几乎同时,货船四周的江面下,突然冒出十几道黑影!这些人身着水靠,口衔匕首,显然早已潜伏在水中,就等这一刻!
“中计了!”韩冲在外面大吼,“水下有埋伏!”
血无痕狂笑:“沈清弦,你以为就你会算计?老子今天就要你葬身江底!”
货船开始剧烈摇晃,水下的敌人正在凿船!墨羽一剑逼退血无痕,护着沈清弦和白幽退出船舱。甲板上已乱成一团,漕帮汉子们正与水下冒出的敌人厮杀,但这些敌人水性极好,时而潜入水中,时而突然冒出,防不胜防。
船底传来“咚咚”的凿击声,江水开始涌入。
“弃船!”韩冲当机立断,“护王妃上快船!”
众人边战边退,向快船转移。血无痕想追,被韩冲一刀拦住:“血无痕,今日就算老子死,也要拉你垫背!”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沈清弦被墨羽护着跳上快船,回头看去,货船已开始倾斜。血无痕抢到黑木盒子,正要跳船逃走,白幽忽然抬手,一道白光打入江面——
“冰封!”
以货船为中心,方圆十丈的江面瞬间结冰!虽然冰层不厚,但足以困住船身。血无痕跳船的动作一滞,韩冲抓住机会,九环大刀狠狠斩在他的后背上!
“啊——!”血无痕惨叫一声,扑倒在冰面上,黑木盒子脱手飞出,正好落在沈清弦脚边。
沈清弦捡起盒子,盒盖已在刚才的撞击中打开,那颗血色晶石滚落出来。她正要拾起,晶石忽然自动飞起,向着北方疾射而去!
“拦住它!”白幽急道。
但晶石速度太快,转眼就消失在晨雾中。
血无痕趴在冰面上,后背鲜血淋漓,却还在狂笑:“晚了……信号已经发出……主子的人……很快就会到……你们……都得死……”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气绝身亡。
韩冲喘着粗气走过来,踢了踢血无痕的尸体:“这王八蛋,临死还要嘴硬。”
沈清弦看着北方天空,那里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血光只是一场幻觉。但她知道,事情还没结束——血魄晶发出的信号,一定会被接收。接收的人,很可能就是张维之,或者幽冥殿的其他余孽。
“清点伤亡,清理战场。”她沉声道,“这艘货船上的所有东西,全部搬走,一件不留。”
“是!”
京城线
同一时刻,京城张维之府邸。
地下密室中,张维之正对着一面水镜施法。水镜中映出的不是影像,而是一片混沌的血色。他手中握着一块与血魄晶同源的母石,母石表面纹路正微微发亮。
“血魄晶被激活了……”张维之眼中闪过精光,“看来血无痕得手了,但也遇到了麻烦。”
密室阴影里,灰衣老者缓缓走出:“老爷,要派人接应吗?”
“不必。”张维之放下母石,“血魄晶已发出信号,幽冥殿的人会去接应。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准备好接收‘礼物’。”他顿了顿,“安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安王近日频繁召见户部、工部官员,似乎在查江南盐税和漕运的账目。”老者低声道,“另外,听风阁的暗桩最近活动频繁,可能是在查老爷与江南的往来。”
张维之冷笑:“让他查。江南的线已经断了,周家、李文渊、血无痕都死了,死无对证。他就算查到什么,没有证据,又能奈我何?”他走到密室墙边,按下机关,墙面滑开,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摆着几卷明黄色的绢帛——正是先帝密诏的副本!
“真正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张维之抚摸着绢帛,“先帝临终前留下的九道密诏,涉及皇位传承、朝局安排、甚至……上古碎片的秘密。李文渊那个蠢货,只知道找碎片,却不知道碎片和密诏本就是一体。”
老者疑惑:“老爷的意思是……”
“七块碎片,七道密诏,一一对应。”张维之眼中闪过贪婪,“集齐碎片,解开密诏,就能得到先帝真正的传承——不只是皇位,还有……长生之法!”
老者震惊:“长生?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张维之转身,“先帝晚年痴迷方术,搜罗天下奇人异士,黑巫族就是那时被招揽的。李文渊偷走的秘典只是皮毛,真正的核心,就藏在这些密诏和碎片里。”他顿了顿,“可惜啊,先帝死得突然,密诏散落,碎片也不知所踪。这些年我暗中寻找,也只得到三道密诏副本,两块碎片线索。”
“那安王世子体内的碎片……”
“那是意外之喜。”张维之微笑,“原本只是想用血引香控制沈清弦,没想到阴差阳错激活了她儿子体内的碎片。两块碎片同时认主……这孩子,注定不平凡啊。”
老者担忧:“可是老爷,安王世子若真有不凡之处,对咱们的大计……”
“是威胁,也是机遇。”张维之眼神深邃,“孩子还小,能力未成,正是控制的好时机。等江南的事了,沈清弦回京,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正说着,密室顶壁忽然传来轻微的敲击声——三长两短,是暗号。
张维之示意老者去开门。片刻后,一个黑衣人被带进来,单膝跪地:“主上,江南急报。”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