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时,安王府的门前停着一辆宫轿。
李公公亲自来接,身后跟着八名禁军侍卫,个个神色肃穆。他站在轿前,看到沈清弦披着狐裘走出来时,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忧色:“王妃,太后一早就念叨您了。”
沈清弦颔首,肩上伤口虽已愈合大半,但昨夜与影宗七杀那一战还是牵动了筋骨,此刻仍隐隐作痛。她怀中揣着那块镇魂石——自鬼哭崖归来后,这石头便时常被她贴身带着,如今已习惯性地摩挲它的温润。
“执之呢?”她轻声问顾青。
顾青拱手:“王爷昨夜送走影宗那几个活口后,便进宫面圣了。影宗潜入京城之事关系重大,皇上要连夜彻查。”
沈清弦点头,正要上轿,晚晴抱着萧煜追了出来:“王妃,小世子今早醒来就一直哭闹,非要跟您……”
萧煜在她怀里挣扎着,小手朝沈清弦伸来,乌溜溜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娘……不走……”
沈清弦心一软,接过儿子。孩子一到她怀里就安静下来,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小脑袋靠在她肩头,却在她耳边用极小的声音说:“黑气……进宫了……煜儿怕……”
沈清弦浑身一僵。
她将儿子交还给晚晴,低声道:“照顾好他。姜老在吗?”
“姜老和白先生都在。”晚晴点头,神色担忧,“王妃,您这一去……”
“太后召见,不能不去的。”沈清弦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有李公公在,宫中安全。”
她转身上轿,轿帘放下时,她看到萧煜还在晚晴怀里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不属于一岁多孩子的忧虑。
轿子缓缓起行。穿过清晨的街巷,早市已开,摊贩的吆喝声、行人的交谈声透过轿帘传来。五味斋门前排着长队,石大川正亲自给客人们分发热气腾腾的肉包;暗香阁的伙计正在挂新一季的香囊,梅香随风飘散;安泰钱庄门口,几个商户正讨论着新推出的“商贷”利息——京城似乎一切如常,仿佛昨夜的血战从未发生。
沈清弦闭上眼,意识沉入空间。那枚镇魂石在她的意识空间里,正与怀中的玉佩产生微弱共鸣。她能感受到石头内部蕴含的庞大能量——至阳至正,能净化一切阴邪。但正如白幽所说,她现在只能借用其万一。
轿子进了宫门,穿过重重宫墙,最终停在慈宁宫前。
李公公掀开轿帘:“王妃,到了。”
沈清弦走下轿,抬头的瞬间,瞳孔微缩。
破障视野下,慈宁宫上空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黑气,像是墨水滴入清水,正在缓慢扩散。那黑气很隐蔽,若非她有破障能力,根本察觉不到。
“李公公,”她状似无意地问,“太后近日身体可好?”
李公公叹了口气:“太后昨夜睡不安稳,今早起来说心口闷。御医诊过,说是忧思过重,开了安神的方子。”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太后最是疼您,您来陪她说说话,比什么药都管用。”
沈清弦心中了然。那黑气,恐怕就是太后“心口闷”的根源。
走进慈宁宫正殿,太后正坐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佛珠,面色有些疲惫。见到沈清弦,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清弦来了,快过来坐。”
沈清弦依言坐下,李公公奉上热茶后便带着宫人退下,殿内只剩她们二人。
太后仔细端详沈清弦的脸,心疼道:“瘦了。哀家听说昨夜安王府进了刺客?伤着没?”
“只是些皮外伤,已无大碍。”沈清弦温声道,“倒是母后,您脸色不太好。”
太后摆摆手:“老毛病了。倒是你,”她握住沈清弦的手,“哀家让你来,是有两件事。”
“母后请讲。”
“第一件,内务府那边,哀家想让你接手几处产业试试。”太后从榻边小几上取过一本册子,“这是内务府名下十三处皇庄、八处织造坊、还有两处矿场的账目。这些年,这些地方年年报亏空,可哀家派人暗访,发现实际产出远不止账上那些。中间的油水,都被层层盘剥了。”
沈清弦接过册子,快速翻阅。账目做得确实粗糙,亏空的理由千奇百怪——天灾、虫害、工匠怠工……但每处亏损都正好卡在不会引起太大注意的额度上,显然是老手做账。
“母后想让我怎么接手?”
“哀家给你一道懿旨,任命你为‘内务府协理’,有稽查账目、调配人事之权。”太后眼中闪过厉色,“先从最油水的两处皇庄、一处织造坊入手。查出问题,该抓的抓,该罚的罚。哀家倒要看看,是谁在吸皇家的血!”
沈清弦心中盘算。内务府的水确实深,但这也是机会。若能整顿好,不仅能为国库增收,也能在皇室产业中推行她的管理模式,对推广商盟模式大有裨益。
“儿臣领旨。”她应下。
太后神色稍缓:“第二件事……”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这是先帝遗物库的钥匙。先帝晚年痴迷方术,收集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收在库中。张维之当年就是库房总管,后来那些黑巫族的人,恐怕也是从这些遗物中找到了什么。”
她将钥匙放在沈清弦手中:“哀家老了,没精力去查这些。你心思细,又见过黑巫族的本事,替哀家去看看,库中可有危险之物。若有,尽早处理,免得再生祸端。”
沈清弦握紧钥匙,钥匙冰凉,但她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怀中的镇魂石,竟微微发烫。
“儿臣明白了。”
太后这才露出笑容,拉着她絮絮说起家常,问萧煜可好,问江南可还顺利,又问起暗香阁的新品。沈清弦一一作答,说萧煜已会认人,说江南商盟运作良好,说暗香阁的“春信”系列供不应求。
正说着,殿外传来通报:“皇上驾到——”
皇帝萧恒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萧执。两人都穿着常服,但眉宇间都有疲惫之色。
“母后。”萧恒行礼,看到沈清弦,点头示意,“弟妹也在。”
“皇帝怎么来了?”太后问。
“昨夜影宗刺客之事,儿臣与皇弟商议了一夜。”萧恒在太后身边坐下,神色凝重,“影宗是黑巫族中最擅长潜行暗杀的一支,他们敢潜入京城行刺,背后必定有人指使。而且,”他看向沈清弦,“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镇魂石。”
萧执走到沈清弦身边,低声问:“伤还疼吗?”
沈清弦摇头,用眼神示意自己没事。
太后沉声道:“镇魂石既然在清弦手中,就不能交出去。此物能克制黑巫族邪术,留在我们手中才是正理。”
“母后说的是。”萧恒点头,“只是影宗之后,恐怕还会有其他黑巫族派系觊觎。蛊门、影宗、幽冥殿残部……这些人在暗,我们在明,防不胜防。”
沈清弦忽然开口:“皇上,母后,儿臣有一想法。”
三人都看向她。
“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沈清弦目光清明,“黑巫族各派系并非铁板一块。幽冥殿已灭,血月圣女已死,影宗昨夜也损失惨重。剩下的蛊门、影宗残余,以及其他小派系,他们之间必有矛盾。若能分化他们,或许能化解危机。”
萧执眼睛一亮:“你是说……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
“是。”沈清弦点头,“听风阁对黑巫族各派系的情报收集已有一段时间。据陆明远密报,蛊门与影宗素有积怨,为争夺西南一处古墓的发掘权曾大打出手。而其他小派系,大多依附于这几大派系,并非铁了心要与朝廷为敌。”
萧恒沉吟:“若能让他们内斗……”
“至少能为我们争取时间。”沈清弦道,“同时,我们需要加强自身的防护。舅舅已在研究更完善的防护阵法,姜老也在研制能克制蛊虫的药物。只要争取到足够时间,等这些准备完成,黑巫族再来,我们也不怕了。”
太后赞许地点头:“清弦考虑得周全。皇帝,此事就交给执之和清弦去办吧。听风阁在暗,墨韵斋在明,一暗一明,正好配合。”
“儿臣遵旨。”萧执与沈清弦齐声道。
正事谈完,萧恒想起什么:“对了,母后,您让清弦协理内务府之事,儿臣觉得甚好。内务府这些年确实不成样子,该整顿了。”他看向沈清弦,“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跟朕说。”
“谢皇上。”
这时,李公公端着药碗进来:“太后,该喝药了。”
药碗递到太后面前,沈清弦忽然眉头一皱。破障视野下,那碗药汤中,竟漂浮着几缕极细的黑色丝线——那是蛊虫的虫卵!若非她有破障能力,根本发现不了!
“等等!”她伸手拦住药碗。
李公公一愣:“王妃?”
沈清弦接过药碗,仔细端详。药汁黑乎乎的,散发着浓重的药味,掩盖了蛊虫卵的微弱腥气。她抬眸看向李公公:“这药是谁煎的?”
“是御药房的小太监送来的。”李公公神色微变,“王妃,这药有问题?”
太后和皇帝也看了过来。
沈清弦从发间取下一支银簪,插入药汁中。银簪没有变黑——蛊虫卵不是毒,银针验不出来。她放下药碗,对太后道:“母后,这药……恐怕被人动了手脚。”
太后脸色一沉:“传御药房总管,还有今日煎药、送药的所有人,都给哀家叫来!”
很快,御药房总管和三个小太监被带了上来。总管姓王,五十多岁,在御药房干了三十年,此时吓得浑身发抖:“太后明鉴,这药是奴才亲自盯着煎的,绝无问题啊!”
沈清弦走到那几个小太监面前,破障视野逐一扫过。其中一个小太监,虽然表面镇定,但呼吸急促,心跳如鼓。更关键的是,他袖口处,沾着一点极淡的绿色粉末——那是蛊门常用的“引蛊粉”,用来引导蛊虫方向。
“你,”她指着那个小太监,“袖口上沾了什么?”
小太监脸色大变,下意识捂住袖口。这一动作,更是欲盖弥彰。
萧执一个箭步上前,扣住他的手腕,将袖口翻开。绿色的粉末洒落在地,散发出一股甜腻的香气。
“蛊门的引蛊粉。”白幽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他不知何时到了,此时走进殿中,神色凝重,“太后,蛊门的人,已经混进宫里了。”
那小太监见事情败露,眼中闪过狠厉,突然咬破舌尖!但白幽动作更快,一指封住他的穴道,让他无法自尽。
“想死?没那么容易。”萧执冷声道,“说,谁指使你的?还有多少同党?”
小太监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沈清弦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镇魂石。石头在她掌心泛起柔和的白光,那光芒照在小太监身上,他顿时发出痛苦的呻吟,浑身颤抖,像是被放在火上烤。
“说。”沈清弦声音平静,“不说的话,这光会一直照着你,直到你体内的蛊虫被全部净化。到时候,你会亲眼看着那些虫子从你七窍中爬出,而你,会活活疼死。”
这不是恐吓。镇魂石至阳,正是蛊虫这等阴邪之物的克星。那小太监体内的蛊虫在白光照射下开始躁动,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正在啃噬他的内脏。
“我说……我说!”他终于崩溃,“是……是毒娘子……她让我在太后的药里下蛊卵……事成之后,给我黄金百两……”
“毒娘子是谁?”萧恒厉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