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工位上,安静地吃完。
然后,继续敲代码。
像是隐匿在数据海洋里的幽灵。
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某个“世界”的运转。
……
上海外滩源,一家会员制画廊的开幕酒会。
夜昙穿着一身定制黑色西装,衣领处还绣着一只小小的影爪兽,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暗纹。乌木银丝发冠换成了简单的背头,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恰到好处地增添了几分慵懒的贵气。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浅灰色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扫过墙上的展品。
“夜先生,这幅《晨雾》您觉得如何?”画廊主殷勤地问。
夜昙瞥了一眼那幅标价六位数的抽象画。
“构图平庸,色彩搭配缺乏层次,笔触故作玄虚。”他慢条斯理地评价,声音矜贵,用词毒舌,“像是美术系学生为了毕业展赶工的作品。”
画廊主脸色一僵。
夜昙却已转身走向下一幅。
他在一幅小小的、描绘街角咖啡馆的水彩画前停住脚步。
画很普通,甚至有些笨拙。
但他看了很久。
久到画廊主都感到诧异。
“这幅,”夜昙忽然开口,“多少钱?”
“啊?这幅……是非卖品,画家自己留着纪念的……”
“十倍市价。”夜昙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要了。”
他摸出名片,放在画廊主手中。
“联系我的助理。”
说完,他放下香槟杯,转身离开酒会。
背影挺拔,步履从容。
像一位路过的神明,随手买下了一缕……让他想起某个曦光舟的清晨。
……
成都宽窄巷子,一家新开的汉服体验馆。
聆风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宋制长衫,外罩淡青色半臂,长发用一根青玉扇骨簪松松绾着——这次是真的簪子,不是武器。她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正不耐烦地给一个游客讲解“曲裾和直裾的区别”。
“所以说,曲裾是战国到汉代的款式,衣襟是绕着身子缠的;直裾是汉代的另一种,衣襟是垂直下来的——听懂了吗?”她语速飞快,碧眼里满是不耐烦。
游客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
“那我要这套曲裾……”
“扫码付款,那边试衣间。”聆风指向角落,然后低头继续刷手机——屏幕上是一款格斗游戏,她正用扇子角色把对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机枢推门进来。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手里提着一个小工具箱。
“修好了。”他把一把崭新的、扇面绘着翠竹的折扇放在柜台上。
聆风眼睛一亮,抓起扇子“唰”地展开,扇了扇风。
“还行。”她勉强评价,嘴角却翘了起来,“下次再坏,我还找你。”
机枢点点头,转身要走。
“喂。”聆风叫住他,“晚上吃火锅,去不去?”
机枢顿了顿。
“好。”
他走出店门,背影消失在巷子人流中。
聆风把玩着新扇子,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像是终于找到了比打架更有趣的事。
……
弦歌的航班落地浦东。
她拖着飞行箱走出到达口,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她请了两天假,没什么特别理由,只是突然想在这座城市走走。
地铁二号线,人民广场站。
她随着人流走出车厢,站在巨大的换乘大厅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人潮如织,声音嘈杂,电子屏上滚动着广告和列车信息。
然后,她看见了。
扶梯上方,云仙衡正抱着一摞古籍资料,小心地避开拥挤的人群。
对面通道,颜如玉踩着高跟鞋,一边打电话一边快步走过,酒红西装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下行扶梯上,刻炎穿着休闲T恤和工装裤,耳朵里塞着耳机,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刷消防知识论坛。
远处的便利店门口,机枢蹲在路边,正在给一个问路的老奶奶指方向,手里还拿着半瓶矿泉水。
再远处,青蘼背着一个装满植物标本的双肩包,站在地铁线路图前,认真研究该换乘哪条线。
柱子后面,空蝉戴着耳机,靠在墙上等朋友,存在感低得几乎没人注意到他。
而自动贩卖机旁,夜昙正皱着眉,试图用手机支付买一罐咖啡——显然,他对这种“平民科技”还不算太熟练。
弦歌站在大厅中央,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些曾经执掌规则、跨越生死、最终选择消陨在时光尽头的同伴们。
如今,散落在茫茫人海。
过着最普通的生活。
有着最平凡的烦恼。
和最真实的……鲜活。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用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圈,放在眼前——像是透过望远镜,又像是透过星盘的观测孔。
她转动“镜头”。
对准云仙衡。
对准颜如玉。
对准刻炎。
对准机枢。
对准青蘼。
对准空蝉。
对准夜昙。
也对准……可能他们此刻正从另一条通道走出来的,穿着鹅黄色连衣裙、手里拿着两支甜筒的清晏;以及跟在她身后,一脸嫌弃却还是接过一支甜筒的卿九渊;还有更远处,正拉着秦鹤试图挤进网红奶茶店的洛停云;以及,那个靠在柱子上,赤瞳懒洋洋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她身上的——
凤筱。
所有人都没看见彼此。
只是在这座巨大城市的毛细血管里,偶然流淌过同一个小小节点。
但弦歌看见了。
她放下手,擦了擦眼角。
然后,拖着飞行箱,迈步走向最近的那个身影——正在研究地铁图的青蘼。
“你好。”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嘈杂的大厅里几乎听不见,“请问……去复旦大学怎么走?”
青蘼抬起头,看见她身上的飞行员制服,微微一怔。
然后,他温和地笑了。
“我也去那边,一起吧。”
他说。
声音清澈,像是初春融化的溪流。
弦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笑了。
“好。”
她说。
拖着箱子,跟在他身边,汇入茫茫人海。
像两颗曾经燃烧殆尽、化作星辰尘埃的灵魂。
在无数次轮回与遗忘之后。
终于,在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下午。
以最寻常的方式。
重逢了。
地铁呼啸进站。
载着他们,驶向下一站。
也驶向……所有未知却终将明亮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