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歌她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
银灰色的眸子里还残留着“虚数织叶者”视角里那些流动的星轨、交错的规则丝线、以及……眠月花海最后那场盛大而温柔的消陨。
在波音787客机穿过积雨云层,阳光骤然倾泻进驾驶舱。
弦歌缓缓掀开飞行员墨镜式的遮光眼罩,银灰色的瞳孔在日光下微微收缩。她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是四道金色横杠——机长衔。耳侧碎发被妥帖地别在耳后,白纱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干净利落的素颜,只在唇上点了淡淡的润色膏。
“机长,预计三十五分钟后降落浦东机场。”副驾驶是个年轻小伙子,声音里带着对前辈的敬畏。
“嗯。”弦歌应了一声,手指在导航屏幕上轻点,调出降落参数。动作精准得像是在拨动星盘。
飞机平稳下降。
她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云海,有那么一瞬间,云层折射出的光晕像极了眠月花海飘散的花瓣。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操纵杆——那触感,恍惚间与拉动星纹长弓的弓弦重叠。
但她只是眨了眨眼。
云还是云。
光只是光。
“落地后一起吃个饭?”副驾驶试探着问,“听说机场新开了家江浙菜。”
弦歌转头看他,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却真实的弧度。
“好啊。”
她说。
声音依旧清澈,却不再空灵。
只是属于人间的、温和的回应。
……
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中心,午后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长桌上投下规整的光斑。
云仙衡穿着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臂。她俯身在修复台前,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得近乎虔诚。
手中是一本明代的《永乐大典》散页,纸张脆化严重,边缘缺损。她用最细的镊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桑皮纸补料,毛笔蘸取特制浆糊,一点一点贴合在缺损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婴儿的皮肤。
青玉卷轴发簪早已不在,长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云老师,这份敦煌残卷的拼接方案您看一下?”年轻的实习生捧着平板电脑过来,语气恭敬。
云仙衡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放这里吧,我十分钟后看。”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不再有那种跨越时空的疏离感。只是属于学者的、严谨的温和。
窗外传来城市的喧嚣。
但她耳中,只有纸张轻微的摩擦声,和时光静静流淌的声音。
……
陆家嘴某栋摩天大楼的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外滩的璀璨夜景。
颜如玉踩着红底的细跟高跟鞋,一身酒红色丝绒西装套裙,惊鸿换成了利落的及肩短发,染成深栗色,耳垂上缀着两枚小小的、设计成星盘形状的钻石耳钉。
她面前站着三个战战兢兢的项目经理。
“上周的A/B测试数据,转化率提升了百分之零点三——”其中一个试图汇报。
“百分之零点三?”颜如玉打断,红唇勾起一抹妩媚却危险的弧度,“我花了三百万预算,就听你们跟我说百分之零点三?”
她指尖在平板电脑上飞快滑动,调出一份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报告。
“用户停留时长下降五秒,跳出率上升百分之二,社交分享率持平——这叫‘提升’?”她抬起眼,眼里没有怒意,只有冰冷的审视,“我要的不是数字游戏,是真正的增长。重新做,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方案。”
三个项目经理冷汗涔涔地退出去。
颜如玉靠回椅背,端起桌上的手冲咖啡抿了一口。
苦的。
她皱了皱眉,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枫糖浆,滴了两滴。
然后,她望向窗外那片灯海。
恍惚间,那些闪烁的灯光,像是星盘中流动的星辰。
她笑了笑,摇摇头,点开下一封邮件。
……
消防车的警笛声撕裂夜晚的宁静。
刻炎从云梯车上跳下,厚重的防火服裹住全身,头盔面罩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依旧灼亮如火。赤发早已剃成贴头皮的板寸,耳廓上多了一排金属耳钉。
“三单元七楼!有老人被困!”对讲机里传来指挥中心的呼叫。
“收到!”刻炎的声音透过面罩有些闷,却斩钉截铁。
他扛起水枪,带头冲进浓烟滚滚的楼道。高温扑面而来,视野里全是翻滚的黑烟和跳跃的火舌。
臂铠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结实的、布满训练痕迹的手臂肌肉。
“这边!”他吼了一声,踹开一扇变形的大门。
卧室里,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正捂着口鼻咳嗽。刻炎蹲下身,一把将老人背起,防火服的厚重让他动作有些笨拙,却稳如磐石。
“奶奶别怕,我们出去。”他声音放柔了些。
穿过火场,冲出楼道,新鲜空气涌入肺叶。
老人被送上救护车,家属哭着道谢。刻炎摆摆手,转身又要往火场里冲。
“队长!火势已经控制住了!”队员拉住他。
刻炎这才停下,摘
“收队!”
夜色中,消防车的红蓝灯光闪烁。
像他曾经臂铠上流淌的熔岩。
只是这一次,是为了守护。
……
深圳华强北,一家不起眼的电子产品维修铺。
铺面很小,堆满了各种拆开的手机、电脑、无人机。墙上挂满工具,从精密螺丝刀到热风枪一应俱全。空气里弥漫着焊锡和松香的味道。
机枢坐在工作台前,头上戴着带LED灯的放大镜,手里捏着一把比绣花针还细的镊子,正在给一台进水损坏的旗舰手机更换主板芯片。
灰色工装换成了深蓝色的连体工服,上面沾着洗不掉的油渍。短辫还在,只是发尾系的不再是齿轮,而是一枚小小的、3D打印的机器人挂件。
“老板,我这台游戏本散热不行,能改水冷吗?”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探头进来。
机枢头也不抬,指了指墙上贴的二维码:“扫码排队,留下型号和需求。”
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却不再有那种机械般的冰冷。只是属于手艺人的、平淡的可靠。
他焊好最后一个触点,用万用表测试通路。
绿灯亮起。
他这才抬起头,摘下放大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窗外是华强北永远喧嚣的人流和霓虹。
而他这个小铺子,像是湍急河流中一块沉默的石头。
……
昆明植物研究所的温室里,湿度很高,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绿叶的清香。
青蘼穿着浅绿色的棉质工作服,蹲在一丛濒危的滇山茶前,手里拿着小刷子,正在小心翼翼地给花朵人工授粉。藤蔓束发换成了简单的马尾,发绳是一根编入干花的麻绳。
他指尖依旧修长,只是不再泛着绿光,而是沾着细密的花粉。
“青老师,这批杂交苗的基因测序结果出来了。”助手拿着平板电脑走过来,语气兴奋,“有三株表现出抗寒性突变!”
青蘼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我看看。”
他接过平板,仔细翻阅数据。眼镜后的眼睛清澈温和,像是雨后初晴的森林。
“把这三株单独培育,做进一步观察。”他轻声说,“记得控制温湿度,记录每日生长数据。”
助手连连点头,抱着平板跑开了。
青蘼重新低下头,继续侍弄那些娇弱的花朵。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像是草木之神,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庙宇。
……
杭州某互联网大厂的程序员办公室,深夜十一点。
格子间里只剩下寥寥几人。空蝉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戴着降噪耳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他穿着最普通的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存在感低得像背景墙的一部分。
右耳的空间符文耳钉换成了普通的黑色耳钉,毫不起眼。
键盘敲击声细密而规律。
他在写一个关于“动态内存分配优化”的算法——本质上,和他曾经玩弄空间折叠、制造幻境,是同一种对“规则”的掌控欲,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手机震动。
是外卖提醒。
他摘下耳机,揉了揉发僵的脖子,起身去取外卖。
路过茶水间时,听见两个同事在闲聊:
“那个新来的空蝉,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有点印象……但又说不上来。反正技术挺牛的,上次那个bug他十分钟就搞定了。”
空蝉脚步未停,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取回外卖,是一份加辣的黄焖鸡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