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过第三遍时,萧玦独自登上了太和殿最高的飞檐。
玄黑色大氅在黎明前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他负手而立,望向东方——那里,最后一点青金色的流光正消失在天际线尽头,像是巨鸟收拢的尾羽,融入渐亮的晨光中。
他们走了。
那群曾经将云锦城搅得天翻地覆、最终又在这座城濒临湮灭时力挽狂澜的人。
萧玦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这位纵情声色半生的皇帝,在经历了一场天地劫难后,眉眼间那些浑浊的纵欲之气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苍凉的清醒。
他看得很清楚。
那些人——无论是魔神、织叶者、星舟来客,还是那个总爱跟他顶嘴的赤瞳丫头——从来就不属于这座城,不属于这个凡俗的王朝。云锦城于他们而言,或许只是一段插曲,一个驿站,一场必须经历的劫。
而现在,曲终,人散。
只留下一座劫后余生的城,和一个必须收拾残局的皇帝。
萧玦缓缓吐出一口气。
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他转身,准备下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城防重建、伤亡抚恤、灾民安置、还有那些在混乱中趁机作乱的宵小需要清算。
脚步却忽然顿住。
因为他看见了。
太和殿西侧的观星台上,一个绯红色的身影,正孤零零地立在栏杆边。
瑶光。
他的女儿。
云锦的公主。
……
瑶光没有披那件雪白的狐裘。
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绯红宫装,长发松松绾着,没有戴任何首饰。晨风很冷,吹得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紫,可她似乎感觉不到,只是仰着头,望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望着那片空空如也的天空。
萧玦站在阴影里,没有上前。
他只是静静看着女儿的背影——那个总是挺得笔直、下巴微扬、带着与生俱来倨傲的背影,此刻在黎明稀薄的光线里,竟显出几分单薄的、不属于公主的……脆弱。
他知道瑶光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撑着桃花伞、总是漫不经心笑着,最终却因为她一句话被推向北境战场的火独明。
在想那场荒唐的、她亲自参与推动的庆功宴。
在想那句“坠崖者从无生还”,和凤筱赤瞳里几乎要焚尽一切的怒吼。
更在想……昨夜那场天地劫难中,自己高举传国玉玺时,掌心传来的、几乎要压碎骨头的重量。
那是国运。
也是罪孽。
萧玦闭了闭眼。
作为皇帝,他太清楚这种滋味——有些选择,做的时候以为理所当然,事后回想,才发现每一个字都沾着洗不净的血。有些路,踏上去了就回不了头,只能背着越来越重的枷锁,走向自己也不确定的结局。
瑶光才十七岁。
但她已经背上了可能一生都卸不掉的债。
“公主……”一个宫女小心翼翼地上前,手里捧着狐裘,“天冷,您还是……”
瑶光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宫女不敢再劝,默默退下。
观星台上又只剩她一人。
萧玦看见女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
没有哭声。
只是肩膀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
像一株在寒风里终于撑不住的红梅。
萧玦的手指蜷了蜷。
他想走过去,想像寻常父亲那样拍拍女儿的背,说一句“都过去了”。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过不去。
就像火独明坠落的断魂崖,永远在那里。
就像昨夜那些在规则污染中无声消散的百姓,再也回不来。
就像那群人离开时,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座城——不是冷漠,而是了断。
有些债,欠下了,就是欠下了。
不是一句“对不起”,一次并肩作战,或者一场痛彻心扉的哭泣就能还清的。
它会在每一个夜深人静时叩问你的良心,会在每一个相似的场景里刺痛你的记忆,会成为你余生必须背负的、沉默的十字架。
而这,或许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
尤其是……皇家的成长。
……
天终于彻底亮了。
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观星台上,将瑶光绯红的宫装染上一层暖金色的边。她放下手,脸上没有泪痕——或许有,但被晨风吹干了。
她转过身。
看见站在阴影里的萧玦。
父女二人隔着十步的距离,对视。
瑶光的眼睛有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下巴依旧微微扬起,背脊重新挺直,又变回了那个骄傲的、不容侵犯的云锦公主。
只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萧玦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就像被打碎又重粘起来的瓷器,裂痕永远在,只是被巧妙地遮掩了。
“父皇。”瑶光开口,声音有些哑,却清晰。
萧玦点点头:“该上朝了。”
“是。”
瑶光走下观星台,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顿。
“他们……”她轻声问,“还会回来吗?”
萧玦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如实回答,“也许不会了。”
瑶光垂了垂眼。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绯红宫装在汉白玉石阶上拖出轻微的声响。
“也好。”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不回来……也好。”
萧玦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然后,他抬起头,最后望了一眼东方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晨光灿烂。
云锦城在脚下缓缓苏醒——炊烟升起,市井声响,孩童啼哭,马车轱辘。劫难过去了,生活还要继续。这座千年古城像一头受伤但顽强的巨兽,舔舐着伤口,准备迎接新的、平凡的一天。
而那些曾经在这里掀起惊涛骇浪的人……
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
涟漪终会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