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湖底,永远留下了石子的痕迹。
萧玦转身,走下飞檐。
玄黑色大氅在晨光中扬起,像一片不肯散去的夜。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这座城,这个王朝,这个女儿……
都需要他继续走下去。
而关于昨夜,关于那些人,关于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感谢与歉意——
就让它随着晨钟的余音。
消散在云锦城永远喧嚣的风里吧。
……
三天后的清晨,瑶光没有去观星台。
她独自去了太庙。
没有带宫女,没有通报,只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
太庙里很安静,只有长明灯静静燃烧,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历代先帝的牌位在烛光中肃穆排列,像一群沉默的审判者。
瑶光走到最角落。
那里新立了一个牌位。
没有名字,只刻着一行小字:
「北境忠魂·无名」
这是她在天地劫难结束后,私下吩咐立的。
火独明没有遗体,没有衣冠,连追封的忠勇侯爵位都在战后被朝廷以“尸骨无存、不宜厚封”为由草草撤销了。这个无名牌位,是她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补偿。
瑶光在牌位前站了很久。
没有上香,没有跪拜。
只是静静站着。
晨光从高高的窗棂漏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太庙里显得格外清晰:
“火将军。”
顿了顿。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
“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想听见。”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那场庆功宴……我说‘坠崖者从无生还’时,其实知道你在北境的人缘很好,有很多人愿意为你冒险搜救。”
“但我还是说了。”
“因为……父皇需要一场‘大捷’来稳固朝局,我需要一个‘英雄’来转移那些对皇室的不满。”
“而你,世子!恰好是那个最适合被塑造成‘英雄’的人。”
“死了的英雄,比活着的将军……更有用。”
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甚至连对自己,都很少真正承认。
但此刻,在这个无人的清晨,在这个无名的牌位前,她说了出来。
一字一句。
像在剥离腐烂的伤口。
“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很轻。
轻得像叹息。
轻得刚出口,就被太庙里的穿堂风吹散了。
瑶光抬起头,看着那个无名牌位。
看着牌位前那盏她特意吩咐添上的长明灯——灯焰很小,却很顽强,在微风里微微摇曳,不肯熄灭。
就像那个人。
总是漫不经心地笑着,却比谁都坚韧。
撑着那把可笑的桃花伞,却比谁都可靠。
“如果……”瑶光轻声说,“如果有下辈子……”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因为“如果”是最无用的词。
人只能活在当下,活在已经发生的现实里,活在必须承担后果的抉择中。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
然后,转身。
走出太庙。
晨光扑面而来,有些刺眼。
她眯了眯眼,抬手遮了遮。
然后,放下手,迈步走向等待她的马车——今天还有宫务要处理,还有宴会要出席,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这个“在危难中与陛下并肩点亮国运”的公主。
她必须完美。
必须无懈可击。
必须……继续做那个高高在上的瑶光公主。
这是她的路。
她选的路。
马车驶离太庙。
瑶光坐在车内,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太庙的方向。
然后,她收回目光,闭上眼。
唇角,却弯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世子,火独明……”
她低声自语,声音散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里。
“你教出来的那个小徒弟……”
“真的很像你。”
“一样的……”
“不肯低头。”
马车驶入晨光笼罩的宫道。
驶向那座永远繁华、永远寂寞的皇城。
而太庙里,那盏无名牌位前的长明灯。
静静燃烧着。
像某个永远不会被遗忘的誓言。
也像某个永远无法圆满的遗憾。
在时光的长河里。
沉默地。
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