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烧得正旺,红亮的炭火在青灰的余烬里明明灭灭,噼啪轻响着炸出细碎的火星。暖烘烘的热气蒸腾上来,混着饭菜香、酒香、还有窗台上那盆水仙幽幽的甜香,将整个堂屋熏得如同一个温柔的茧。
八仙桌摆开了,上头满满当当——
青花瓷碗里盛着浓油赤酱的红烧肉,肉皮颤巍巍亮晶晶;白瓷盘里码着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姜丝葱丝,淋了滚油,滋滋响着;土陶罐里煨着鸡汤,黄澄澄的油花浮在汤面,里头沉浮着香菇和枸杞;还有冬笋炒腊肉、荠菜豆腐羹、糯米糖藕、炸春卷……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
都是家常菜,却样样透着江南冬日特有的、丰腴又温润的暖意。
众人围桌坐下。
乔启凡坐了主位,苏玉枝挨着他。应封自然而然坐在清晏左手边,右手边则留给了还没回来的清璃。凤筱挨着清晏坐下,卿九渊坐在她另一侧,秦鹤和洛停云挨着,齐麟和墨徵坐在对面。
“来来来,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乔启凡端起烫好的桂花酿,笑呵呵地招呼,“小晏难得带朋友回来,咱们家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酒杯相碰,清脆一声。
温润的桂花香在空气里漾开。
清晏夹了一筷子鲈鱼,小心剔了刺,放进外婆碗里:“外婆,你最爱吃的。”
苏玉枝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还是小晏记得。”
饭吃到一半,清晏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应封:“哥哥,姐姐呢?怎么还没回来?”
应封正给洛停云舀汤——洛停云对那罐鸡汤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已经第三碗了。闻言,应封手上动作没停,随口道:“清璃啊,她下午说镇东新开了家糕点铺子,桂花拉糕做得特别地道,非要亲自去买。估摸着快回来了吧。”
他说着,将盛好的汤碗放到洛停云面前,又自然地夹了一块糖藕,放进清晏碗里。
“来,尝尝这个。”他语气寻常,“你小时候最爱吃,每次过年都抢着要第一块。”
清晏看着碗里那片琥珀色的糖藕,糯米从藕孔里微微凸出来,裹着晶莹的糖汁。她怔了怔,然后抬头,朝应封露出一个极甜的笑:
“哇,谢谢哥哥。”
应封看着她那笑容,手上的筷子顿了顿。
然后,他也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样。”
声音很轻,却带着藏不住的宠溺。
这一幕落在卿九渊眼里。
他正慢条斯理地剔着一块鱼肉的刺,动作优雅得与这烟火气十足的饭桌格格不入。听见清晏那声清脆的“哥哥”,他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目光掠过应封落在清晏脸上的手,又缓缓移开。
然后,他侧过脸,看了一眼身旁的凤筱。
凤筱正夹了一筷子冬笋炒腊肉往嘴里送,只见眼前人脸颊鼓囊囊的,像只可爱的仓鼠,腮边的碎发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颤动。她眉眼弯弯,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那白皙的皮肤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双眼——犹如盈盈秋水,灵动又明亮。小巧的鼻梁下,嘴唇被饭菜的热气烘得粉红的,像是刚盛开的花瓣。
凤筱察觉到卿九渊的目光,转过头来,护食地问:“干嘛?我警告你啊,这饭是我的!”
卿九渊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禁无奈的笑了笑,轻声道:“你放心,我不抢你的。”凤筱这才放心,又埋头吃起来。
完全没注意桌上的暗流。
卿九渊收回视线,垂下眼,继续剔鱼刺。
唇角,却极淡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算了。他在心里想,也不指望她能喊我几声哥哥了。
然后,他抬眼,望向坐在斜对面的秦鹤。
秦鹤正夹着一片腊肉,吃得慢条斯理,烟杆靠在椅背上,紫雾已经散了,只余一点淡淡的草药余韵。他似乎察觉到目光,抬眼,对上卿九渊的视线。
卿九渊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眼神凉凉的,带着某种无声的警告。
秦鹤眨了眨眼,一脸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