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传来清晏的笑声,不知洛停云又闹了什么笑话。应封低声训他,语气却无奈多于责备。窗外天色渐亮,雪地反射着澄澈的天光,将屋子里照得明晃晃的。
饺子下锅的时候,镇上陆续响起鞭炮声。远远近近,噼里啪啦,炸开一团团青烟。孩子们的笑闹声从街巷深处传来,夹杂着犬吠鸡鸣。
“吃饺子喽!”苏玉枝端着第一锅饺子出来,白胖胖的元宝在盘子里冒着热气。
众人围桌坐下。醋碟、蒜泥、辣椒油摆了一圈。凤筱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下去——韭菜鲜肉馅儿,汁水饱满,鲜香满口。
“好吃!”洛停云含混不清地夸赞,烫得直吸气。
清晏笑着给他递水:“慢点儿,没人跟你抢。”
卿九渊吃得慢条斯理,每个饺子都要在醋碟里轻轻蘸一下,再细细咀嚼。凤筱看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他们还小,在神界的除夕夜,她也曾这样看着他吃饭。时光荏苒,许多东西都变了,可有些细节,竟顽固地留存下来。
“看我做什么?”卿九渊抬眼。
“看你吃饭像在审阅奏章。”凤筱挑眉,“累不累?”
卿九渊不答,只夹了个饺子放在她碟里:“多吃少话。”
凤筱哼笑,却还是低头吃了。
早饭过后,贴春联。
应封熬了浆糊,洛停云抢着要刷。结果手一抖,刷了自己一脸,惹得众人大笑。齐麟和墨徵负责贴,一个踩凳子一个递对联,配合默契。卿九渊写的对联贴在大门两侧,横批是秦鹤补的“福满人间”,字迹温润,与卿九渊的相得益彰。
清晏拉着凤筱贴窗花。红纸剪出的牡丹、喜鹊、福字,贴在擦拭一新的窗玻璃上,映着雪光,鲜艳夺目。凤筱从没做过这些,动作生疏,清晏便耐心地教她怎么抹浆糊,怎么贴平整。
“小时候,我最喜欢贴窗花。”清晏轻声说,手指抚过一枚牡丹的轮廓,“外婆剪,我贴。姐姐总说我贴歪了,外公就说歪得好,歪才有生气。”
凤筱看着她温柔的侧脸,忽然问:“后来为什么离开?”
清晏手指顿了顿,笑容淡了些:“有些事,由不得自己选择。”
这话说得轻,却重。凤筱不再问,只将手里的福字贴正。赤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何尝不是如此?穿越而来,身负系统,有些路,从一开始就没得选。
正午时分,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沫子,在风中打着旋儿。卿九渊站在檐下看雪,井天色的衣袍被风拂动。凤筱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个温热的手炉。
“你不冷?”卿九渊接过。
“我火气旺。”凤筱抱臂,赤瞳望向远处街道上零星的行人,“听说镇上今晚有灯会。”
“想去?”
“闲着也是闲着。”
卿九渊侧目看她:“你什么时候闲过?”
凤筱笑:“现在不就是?”
这话倒也不假。这些日子奔波劳碌,难得有这样平静的时光。不用提防暗算,不用应付系统任务,不用想着提升实力——只是单纯地,过一个凡人的年。
可她心里清楚,这样的平静不会长久。苗疆的暗流,系统的任务,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都在提醒她: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笙笙。”卿九渊忽然唤她。
凤筱回神:“嗯?”
“若有一日……”他顿了顿,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模糊,“你想离开,告诉我。”
凤筱挑眉:“怎么,要跟我私奔?”
卿九渊不理她的调侃,只道:“我会帮你。”
这话说得平淡,却重如千钧。凤筱沉默了。她看着兄长冷峻的侧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他还是少年,也曾这样对她说:笙笙,别怕,哥哥在。
后来世事翻覆,他们走了不同的路。他成了人人畏惧的魔尊,她成了桀骜不羁的穿越者。可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知道了。”凤筱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语气难得认真。
雪下得更密了。
院子里,清晏和清璃堆起了雪人。洛停云不知从哪翻出两颗黑石子做眼睛,胡萝卜当鼻子,还把自己的围巾给雪人系上。应封站在廊下看着,唇角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齐麟和墨徵在堂屋里下棋。黑白子落在棋盘上,清脆作响。秦鹤在一旁煮茶,茶香氤氲了整个午后。
凤筱看着这一切,赤瞳里映着温暖的光。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偶尔过一过,也不错。
哪怕只是片刻。
哪怕终将结束。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然后转身,走向那群笑闹的人。
“筱筱!”清晏回头唤她,“来帮雪人做个帽子!”
凤筱挑眉:“我看起来像会做帽子的人?”
“试试嘛!”
她走了过去。
雪落在肩头,很快化去。茈藐色的衣裳在雪光里,像一朵倔强盛放的紫藤。
而檐下,卿九渊静静看着她的背影,井天色的衣袖在风里轻扬。
他知道,这个人从来不需要保护。
她要的,只是一个回头时,有人还在的承诺。
而他,会给。
无论过去多少年。
无论前路多艰险。
这是他们之间,不必言说的默契。
风雪依旧。
人间渐暖。
灯会的灯笼,已在远处次第亮起。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