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雪霁,阳光破云而出,将檐下冰棱照得剔透如晶。堂屋里炭火正旺,暖意融化了窗棂上最后一点霜花。凤筱盘腿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摸出来的铜钱,赤瞳半眯,望着院中积雪出神。
“有半年都在归鸿舟里过,”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倦意,“现在回来过正常的时间线,我还真是有点不习惯呢。”
她在里头待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日升月落的寻常节奏。
清晏正蹲在堂屋门口逗那只不知从哪溜进来的狸花猫,闻言回头,鹅黄色的裙摆散在青石板上:“没关系呀!”她眼睛弯成月牙,“那就算我们……一次性过两个年吧!”
说罢,她抱起猫儿起身,朝刚从厨房出来的清璃和应封跑去:“姐姐!堂哥!我们去镇东头买烟花呀?”
三人笑闹着出了门,留下满室陡然安静的暖意。
卿九渊从后院走进来,井天色的袍角拂过门槛,带进一丝清冽的雪气。他手里端着一只乌木托盘,上头摆着象牙梳、青玉篦,还有几根颜色深浅不一的发带。
凤筱瞥他一眼,没动。
卿九渊在榻边坐下,将托盘放在小几上,目光落在她随意束起的发间。红黑挑染的长发此刻有些蓬乱,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那截脖颈越发白皙。
“又是半扎?”他问,声音平淡如常。
“嗯。”凤筱懒懒应道,指尖铜钱转了个圈,“扎点别的发型太麻烦了,懒嘛。”
这是实话。她性子本就疏懒,若非必要,连束发都觉得费事。在归鸿舟那些日子,常常一根发带草草一绑了事,哪有心思弄什么繁复发式。
卿九渊没说什么,只伸手去解她发间那根已经松散的茈藐色丝带。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耳廓,带着微凉的触感。
凤筱下意识偏了偏头。
“别乱动。”卿九渊低声道。
“哦。”她应得敷衍,却当真不再动,只继续转那枚铜钱。铜钱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在指尖翻飞时映着窗外的雪光,明明灭灭。
卿九渊执起象牙梳,从发尾开始,一点点梳开那些微乱的发丝。红与黑交织的长发在他指间流淌,如同泼洒的墨里掺了朱砂,在午后光线里呈现出奇异的层次。他梳得很仔细,遇到打结处便放慢动作,用篦子轻轻挑开,生怕扯痛她。
凤筱闭上眼。梳齿划过头皮的触感熟悉又陌生——上一次这样安静地让人梳头,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记忆深处浮起零碎片段:也是这样的冬日,也是炭火正旺的室内,只是那时她还小,个子只够到兄长腰间,头发也没有这么长……
“在想什么?”卿九渊忽然问。
“没什么。”凤筱睁开眼,赤瞳里映着窗外雪光,“就是觉得,你这手艺倒是没生疏。”
卿九渊没接话,只将梳好的长发拢起,开始编结。他的手指修长灵活,在发丝间穿梭时有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先取额前两侧各一缕发,在脑后交错编织,再逐渐加入新的发束,红与黑的纹理在编结中渐渐分明,形成一种既利落又精致的半扎高马尾。
凤筱透过面前铜镜的模糊倒影看他。卿九渊垂着眼,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手中不是寻常发丝,而是什么需要小心对待的珍宝。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冷峻的轮廓在此时显得格外柔和。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苗疆的某个黄昏。那时她刚学会御剑,从半空摔下来,头发被树枝勾得乱七八糟。少年卿九渊也是这样,一言不发地替她解开缠结,重新束发。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好了。”卿九渊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凤筱抬眼看向镜中。半扎高马尾束得一丝不苟,编发的纹理清晰流畅,既保留了红黑挑染的层次感,又添了几分英气飒爽。余下的长发披散在肩后,用一根深紫色的发带松松束住末端,发带上绣着极细的银色暗纹,在光下隐约可见。
她歪头看了看,赤瞳里掠过一丝满意,随即身子一仰,直接躺倒在软榻上。
卿九渊正收拾梳篦,见状动作一顿:“刚梳完就躺下,不怕乱么?”
“嗐!”凤筱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屋顶的梁木,“你给我梳头那么久了,哪有一次是乱的?”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带着她惯有的嚣张,却又藏着某种深藏的信任。
卿九渊低头看她。她就躺在他身侧,头顶正对着他的方向,红黑交织的发丝在榻上铺开,像一幅泼洒的写意画。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微微上挑的眼尾,挺直的鼻梁,还有那总带着三分讥诮的唇角。
“原来你这么信我啊?”他问,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凤筱嗤笑一声:“嘁。”
这一个字,算是回应,也算是否认,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认。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他,赤瞳在午后光线里呈现出琥珀般的质感:“对了,那根发带……你什么时候绣的纹?”
卿九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根深紫色发带末端的银色暗纹——那是极细微的云雷纹,环绕着一枚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弯月。
“前几日。”他答得简洁,“觉得合适,就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