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筱伸手摸了摸发带,指尖抚过那些纹路。云月纹是苗疆巫族的古老符纹,弯月则是……她眸光微动,却没再问,只重新躺平,望着屋顶出神。
屋子里安静下来。炭火偶尔噼啪作响,远处传来镇上孩童放鞭炮的欢笑声,隐隐约约,像隔着一层纱。阳光透过窗纸,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缓缓浮沉。
卿九渊依旧坐着,垂眸看着榻上躺着的妹妹。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赤瞳半阖,像是在小憩,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红黑长发散在深色的榻布上,那根他亲手束的发带,此刻正贴着她的颈侧。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团子的时候。那时她也爱这样躺着,让他梳头,梳着梳着就睡着,醒来时头发乱成一团,还要怪他没梳好。那时她的头发还是纯黑的,没有这缕缕挑染的红,像最深的夜。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那次轮回试炼后?还是更早,从她身体里那股陌生的力量苏醒开始?
卿九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缓缓松开。有些事,他从未问过,她也从未提过。就像她从不问他为何八百年只着玄色,今日却换了井天;就像他从不问她那些突如其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言辞和本事。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未言明的秘密,却又奇异地维系着某种坚不可摧的羁绊。
“卿九渊。”凤筱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
“嗯?”
“如果有一天……”她顿了顿,“我是说如果啊,我突然不见了,你会找我么?”
卿九渊沉默了片刻。
“会。”他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找到为止。”
凤筱睁开眼,赤瞳里倒映着屋顶的梁木:“哪怕我去的是你到不了的地方?”
“这世上没有我到不了的地方。”卿九渊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只有我不想去的。”
凤筱笑了。笑声低低的,带着点慵懒的鼻音:“也是,你是谁啊,魔尊大人呢。”
这话里有调侃,也有更深的东西。卿九渊听出来了,却没接,只道:“睡会儿吧,晚上不是要去灯会?”
“嗯。”凤筱翻了个身,背对他,“那你别走,我醒来看不见人,头发又该乱了。”
“好。”
卿九渊应了,当真就坐在榻边不动。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古籍,就着窗外的光静静翻阅。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炭火噼啪声,还有她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在这午后融成一种宁谧的合奏。
阳光慢慢西斜,光斑从地板爬上墙壁,又从墙壁渐渐淡去。屋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沫子扑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凤筱其实没睡着。
她闭着眼,却能清晰感知到身侧那人的存在。他的气息,他翻书的动作,甚至他偶尔抬眼看她时的目光——都像某种安定的锚,将她从归鸿舟里那漫长而混乱的时间感中拉回现实。
红黑挑染的长发间,那根深紫色发带上的银色暗纹微微发烫。那是巫族的护身符纹,她认得。云月……是她小时候最爱画的图案。
原来他还记得。
原来有些东西,即便经历漫长岁月、各自走上殊途,也依然顽固地留存着。
就像此刻他坐在身侧,就像多年前那个黄昏。
凤筱的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睡意终于真正袭来时,她模糊地想:这样也好。至少这一刻,不必去想归鸿舟,不必去想系统任务,不必去想那些暗处的眼睛。
就只是这样,过一个寻常的年。
哪怕,只是偷来的时光。
……
窗外雪落无声。
屋内暖意正浓。
而发间那缕银纹,在渐暗的光线里,微微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