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她记得。
记得那么清楚。
“嗯。”他最终只应了一声。
凤筱侧过头看他,赤瞳在昏暗里亮得惊人:“你说,他这名字多光明!可却混了个魔尊——”
她话没说完,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轻快的声音:
“说不定以后就光明了。哈哈哈……”
是系统小纤。那只荧光水母此刻正飘在凤筱意识深处,通体流转着愉悦的淡粉色,触须一摆一摆的,像是在笑。
凤筱在意识里瞪它:“偷听还插话?”
“哪有偷听,是正大光明地听!”小纤理直气壮,颜色变成了明黄,“不过说真的,宿主,你这哥哥吧,看着冷,心里可软着呢。你看他今天这身衣服,井天色——那可是‘雨过天青云破处’的颜色,哪里像魔尊,分明像……”
“像什么?”
“像等一个人回家,等了很久很久的人。”小纤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等得连自己最习惯的颜色,都肯换了。”
凤筱怔了怔。
她重新看向卿九渊。
他依旧垂着眼,看着手中的书卷。侧脸在烛火下半明半暗,那身井天色锦袍,在暖光下确实泛着雨后天青般的釉色,沉静而温柔。
不像魔尊。
像……像什么,她说不上来。
只忽然想起,昨日初见他换这身衣裳时,自己那句调侃:“魔尊大人,八百年不换的玄色终于换了?”
他当时怎么回的?
“的确罕见。”
现在想来,那语气里,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释然。
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卿昀奕。”凤筱又唤了一声。
这次,语气很轻,很软,像小时候那样。
卿九渊抬眼看她。
“其实遇见你,也挺好的。”凤筱说,赤瞳里映着烛火,亮晶晶的,“虽然晚了点。”
卿九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放下书卷,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她。
“什么?”凤筱接过来。
“压岁。”卿九渊言简意赅。
凤筱打开锦囊,里头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一片竹叶的形状,叶脉清晰可见,触手温润。玉质极好,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暖色。
“这……”
“戴着。”卿九渊说,“辟邪。”
凤筱捏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玉佩边缘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像是被人握在掌心,摩挲过无数个日夜。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问。
“很早。”卿九渊答得含糊,重新拿起书卷,“戴着就是了。”
凤筱没再问。
她将玉佩系在颈间的玄天仪吊坠旁。白玉与青铜色的吊坠挨在一起,在茈藐色的衣领间若隐若现,意外的和谐。
系好时,她指尖触到玉佩背面,似乎刻着什么。
翻过来一看,是极小的两个字:
昀奕。
不是“九渊”,是“昀奕”。
凤筱的手顿了顿。
她抬头看向卿九渊,可他已经重新垂下眼,专注地看着书卷,仿佛刚才送出玉佩的人不是他。
烛火在他长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侧脸轮廓在暖光里,难得地柔和。
凤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很安静,很轻,像雪落无声。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颈间那枚温润的玉佩。
……
窗外的雪,还在下。
堂屋里的笑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守岁的人们开始有些困倦。齐麟和墨徵收了叶子戏,轻声说着话。秦鹤煮完了最后一壶茶,正静静收拾茶具。洛停云已经靠在应封肩头睡着了,清璃也迷迷糊糊地半阖着眼。
在这片渐沉的安宁里,凤筱听见卿九渊极轻的声音:
“笙笙。”
“嗯?”
“以后……都这么叫吧。”
凤筱睁开眼,赤瞳在昏暗里亮如星子。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坚定,“卿昀奕。”
卿九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嗯。”
这一声应,很轻,很柔。
像许多年前,那个夏夜里,他本该给的回应。
如今,终于补上了。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
远天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像是黎明将至。
新的一年,真的要来了。
而在那枚温润的白玉佩上,“昀奕”二字,在衣领间微微发烫着。
像一句迟来的祝福。
像一个崭新的开始。
像所有未尽的岁月里,终于照进来的那一缕——
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