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三,晨光熹微。
雪停了一夜,院中积雪厚得能没到小腿肚。清晏推开堂屋的门时,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裹紧鹅黄色的披风,站在檐下,望着被雪覆盖的小院出神。
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外婆在准备早饭。堂屋里,齐麟和墨徵已经起身,正轻手轻脚地收拾地铺。应封从后院走来,手里提着新劈的柴,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一切如常。
却又有什么,即将不同。
“都起了?”清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起的微哑。她走到清晏身边,与她并肩站着,望向院门方向,“今天……该走了吧?”
清晏点点头,没说话。
是该走了。年过完了,雪也该化了,各人都有各人的路要走。这本就是约定好的事——过了初三,清晏带清璃、应封、齐麟、墨徵前往白狮镇,而凤筱他们,则要回神界。
没有哭哭啼啼的告别,没有拖泥带水的留恋。都是江湖儿女,聚散本是寻常。
“白狮镇……”清璃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一年四季只有冬天的地方,听起来就冷得吓人。”
“所以才叫我们去嘛。”清晏笑了笑,转头看向姐姐,“听说那里最近不太平,有邪祟作乱。镇长派人送信到咱们这里求助,就把这差事派给了我。”
“带着我们这群‘帮手’?”清璃挑眉。
“嗯。”清晏点头,目光扫过堂屋里忙碌的几人,“齐麟和墨徵是主动请缨的,说闲着也是闲着。你和堂哥……是我求来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清璃知道,这“求”字背后,有多少不为人道的周旋。云锦城的规矩多,宫里的差事更不是想带谁就能带谁。清晏能争取到这个机会,让姐姐和堂哥同行,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傻丫头。”清璃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一家人,说什么求不求的。”
清晏鼻子微酸,却还是笑着:“嗯。”
早饭吃得比往常安静些。
热粥,小菜,外婆特意蒸的桂花米糕,还有昨天剩的饺子煎得金黄。所有人都坐在桌边,沉默地吃着,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苏玉枝给每人碗里夹菜,一遍遍说着“多吃些,路上冷”。乔启凡坐在主位,目光一一扫过这些年轻人,最终落在清晏脸上,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万事小心。”
“知道了,外公。”清晏点头。
凤筱坐在清晏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她今日换了身利落的劲装,依旧是茈藐色,只是颜色深了些,在晨光里泛着紫藤将谢未谢时的暗紫。长发束成高马尾,红黑挑染的发丝在肩后晃动。
卿九渊坐在她身侧,井天色的锦袍外罩了件墨色大氅,领口镶着银狐毛,衬得那张脸越发冷峻。秦鹤和洛停云坐在下首,一个安静进食,一个正小声跟外婆请教米糕的做法。
一顿饭,在一种微妙的平静里吃完。
放下碗筷时,清晏看向凤筱:“筱筱,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凤筱抬眼,赤瞳在晨光里清澈如琉璃:“午时。还有些事要处理。”
“那我们先走。”清晏站起身,“白狮镇路途遥远,得赶早。”
“好。”凤筱点头,也站起身。她走到清晏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这个,带着。”
清晏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几枚叠成三角的符纸,纸面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纹路,隐隐有灵光流转。
“辟邪的。”凤筱言简意赅,“白狮镇那地方……阴气重,戴着总没坏处。”
“谢谢。”清晏将布袋仔细收进怀里,抬头看着凤筱,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说了句,“保重。”
“你也是。”凤筱笑了笑,赤瞳里映着清晏鹅黄色的身影,“等事情办完,我去白狮镇找你。”
“好,我等你。”
两人对视片刻,都笑了。
没有拥抱,没有眼泪,只有一句简单的约定。可有些情谊,本就不需要太多言语。
另一边,齐麟和墨徵正在跟卿九渊道别。
“阿渊,那我们就先走了。”齐麟抱拳,依旧是那副爽朗模样,“等白狮镇的事办完,再去神界找你喝酒!”
卿九渊颔首:“万事谨慎。”
“放心!”齐麟咧嘴笑,转向秦鹤,“秦鹤,下次见面,咱们再比划比划!”
秦鹤微笑:“随时奉陪。”
墨徵则安静得多,只对卿九渊和凤筱各施一礼,温声道:“小灵芝,你们保重。”
应封已经将马车赶到院外。是辆结实的青篷马车,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在雪地里不安地踏着蹄子。行李早已收拾妥当,装在车后的箱笼里。
清璃最后抱了抱外婆,又跟外公说了几句话,这才转身上车。清晏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小院。
晨光里,瓦檐积雪泛着莹白的光,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院门上贴的春联红得鲜艳。外公外婆并肩站在门口,朝她挥手。凤筱和卿九渊站在檐下,一个抱臂,一个负手,都在看着她。
……
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再回来。
可她没有犹豫。
“走吧。”清晏轻声对应封说。
应封点头,挥鞭。
马车缓缓驶出小巷,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清晏掀开车帘,探出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小院,还有院门口那些身影。
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她放下车帘,坐回车里。清璃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齐麟和墨徵坐在对面,一个掀开车窗看外头的雪景,一个闭目养神。
马车驶出小镇,上了官道。
路两旁的田野覆着厚厚的雪,一直延伸到远山脚下。天是干净的蓝,没有一丝云,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白狮镇……”清璃轻声开口,“听说镇口立着两个白狮像?”
“嗯。”清晏点头,“白玉雕的,据说是百年前一位高人所立,用来镇守一方平安。只是这些年,不知为何,那两只狮子……”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齐麟却来了兴致:“狮子怎么了?”
“有人说,夜里能听见狮吼。”墨徵忽然开口,声音温润,“也有人说,看见狮眼里流出血泪。”
车里安静了一瞬。
“这么邪乎?”齐麟挑眉,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那咱们这趟,可算没白来!”
清晏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忽然笑了。是啊,有这些人在身边,有什么好怕的?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带起一路雪沫。
而此刻的小院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
送走清晏一行人后,院子里陡然安静下来。苏玉枝站在门口望了许久,才转身回屋,背影有些落寞。乔启凡拍了拍她的肩,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进了厨房。
檐下,凤筱收回目光,转向卿九渊:“我们也该准备准备了。”
卿九渊颔首:“午时动身。”
回神界,自然不是坐马车。需要开启传送阵,而布阵需要时间,也需要特定的地点。
“去后山。”卿九渊道,“那里清净。”
后山离小镇不远,是一片松林。冬日里,松树依旧苍翠,枝头压着雪,风过时簌簌落下。林中有一片空地,平日无人踏足,正是布阵的好地方。
凤筱、卿九渊、秦鹤、洛停云四人来到空地时,已是巳时三刻。
阳光透过松枝洒下,在雪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秦鹤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布阵所需的材料——灵石、阵旗、符纸,还有一小瓶不知名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