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停云在一旁帮忙,嘴里还哼着那首广府小调,只是声音轻了许多。凤筱抱臂站在一旁,看着秦鹤熟练地在地上勾勒阵纹。卿九渊负手立在空地边缘,望着来路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老乡,”洛停云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同神王……那个十分凶残的暴君真的是父女!?”
凤筱挑眉:“怎么,不像?”
“唔……”洛停云挠挠头,“似又似,唔似又唔似。你两个相处个样,有时似,有时又似……”
“像什么?”
“似……”洛停云斟酌着用词,“似两个行咗好远路嘅人,终于喺半路撞返,有好多嘢想讲,又唔知从何讲起。”
凤筱怔了怔。
她看向卿九渊的背影。井天色的大氅在松林雪景里格外醒目,像一片沉静的深海。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却莫名透着一种孤寂。
是啊,行了好远的路。
从现在到神界,从未知到陌路,再到如今这样微妙的重逢。中间隔着的光阴,隔着各自背负的秘密,隔着那些想说却未能说出口的话。
“阵布好了。”秦鹤的声音响起。
空地上,一个繁复的阵法已然成型。阵纹用灵石粉勾勒,在雪地上泛着淡淡的银光。四角各插一面阵旗,旗面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卿九渊转过身,走到阵眼位置。秦鹤和洛停云各站一方,凤筱站定最后一方。
“启阵需要一炷香时间。”卿九渊看向凤筱,“站稳。”
“知道。”凤筱点头。
卿九渊闭目,双手结印。指尖泛起暗金色的光,那光顺着阵纹流淌,所过之处,灵石纷纷亮起。秦鹤和洛停云也同时动作,三人灵力交汇,阵法开始缓缓运转。
凤筱站在阵中,能感受到周围空间开始扭曲。松林的景象渐渐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波。风变得凌厉,卷起地上的雪沫,在空中打着旋。
她闭上眼。
荧光水母在她脑海里舒展触须,颜色变成了沉静的深蓝,像是感应到了空间波动。
“宿主,这次回去,恐怕不会太平哦。”小纤的语气难得正经,“我检测到神界最近能量波动异常,好几个地方都出现了空间裂隙。”
“意料之中。”凤筱在意识里回应,“不然卿九渊也不会急着回去。”
“那你呢?”小纤问,“你回去,是为了帮他,还是为了别的?”
凤筱沉默了片刻。
“都有吧。”她最终说,“有些事,总得有个了结。”
阵法运转到极致时,四周的景象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流光。五颜六色的光线在身周飞逝,像是穿越一条漫长的隧道。
卿九渊就站在她身侧不远处,井天色的衣袍在流光里翻卷。他依旧闭着眼,神情专注,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维持这样的远距离传送阵,即便对他而言,也是不小的消耗。
凤筱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曾这样带她传送过。
那时她还小,怕黑,怕这种流光乱舞的景象。他就握着她的手,说“别怕,哥哥在”。
现在,她不怕了。
可那句“哥哥在”,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不知过了多久,流光开始减弱。
前方出现一个光点,那光点越来越大,渐渐化作一扇门的形状。门外,隐约可见巍峨的宫殿、悬浮的山峦,还有流淌着星光的云海。
神界。
到了。
“站稳。”卿九渊忽然睁眼,低喝一声。
阵法猛地一震,四人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下一刻,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已身处一座白玉铺就的高台之上。
……
高台悬浮在半空,四周云海翻腾。远处,九重宫阙依山而建,飞檐斗拱在云霭间若隐若现。更远的地方,有瀑布从悬空的山峰垂落,水声轰鸣如雷。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灵气,每一次呼吸,都让人神清气爽。
这里,是神界的天枢域。
卿九渊的领地。
“恭迎回宫——”
整齐的呼声从高台下方传来。凤筱低头看去,只见下方广场上,黑压压跪了一片人。皆是玄甲银盔的卫兵,还有身着各色袍服的神官、长老。
阵仗不小。
卿九渊却看也没看,只淡淡道:“都退下。”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那些人似乎早已习惯他的作风,闻言齐齐应了声“是”,便迅速散去,转眼间广场上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云海,吹过高台,吹起四人的衣袂。
“还是老样子。”凤筱抱臂,赤瞳扫过那些远去的背影,“排场大,规矩多,没意思。”
卿九渊侧目看她:“那什么有意思?”
“白狮镇啊。”凤筱挑眉,笑得嚣张,“听说那里有邪祟,有秘密,有打不完的架——多有意思。”
卿九渊沉默了片刻。
“想去?”他问。
“等这边事了。”凤筱转身,望向云海尽头,“总得先把你这里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收拾神界的“烂摊子”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卿九渊看着她茈藐色的背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走吧。”他迈步走下高台,“他们该等急了。”
秦鹤和洛停云跟在他身后。凤筱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里,传送阵的光芒已经彻底消散,只余一片空茫的云海。
清晏他们,此刻应该已经走远了吧。
白狮镇,一年四季的冬天。
……
而她这里,是永恒的神界。
各赴山河,各担前程。
可她知道,有些路,终究会再次交汇。
就像那年雪夜,他们重逢在这座小镇。
就像未来某日,他们或许会重逢在白狮镇,重逢在某个未知的远方。
风从云海深处吹来,带着神界特有的、清冷的气息。
凤筱深吸一口气,转身,跟上卿九渊的脚步。
红黑长发在风中飞扬,茈藐色的衣袂翻卷如旗。
前方,是神界深不见底的漩涡。
而她,从未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