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殿矗立于天枢域最高处,九重玉阶直通殿门,阶旁立着十八根盘龙玉柱,龙睛以夜明珠镶嵌,在永恒的白昼里流转着温润的光。云海在殿基之下翻涌,偶尔有仙鹤衔霞而过,羽翼掠过时带起细碎的金辉。
凤筱踏上最后一级玉阶时,殿门正缓缓开启。
门内景象豁然开朗——穹顶高阔,绘着周天星辰图,星子以秘银勾勒,在神力催动下缓缓运转,与真实夜空别无二致。地面铺着玄色晶石,光洁如镜,倒映着穹顶星辰,行走其上,如踏星河。
而殿中最深处,那方白玉高台之上——
“老爹!”
凤筱的声音脆生生响彻大殿,惊起檐角悬挂的铜铃一阵轻响。她也不等通传,径自穿过两旁垂手肃立的神官,茈藐色衣袂在晶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流丽的影。
高台上,白玉神座里斜倚着一人。
卿尘烟今日穿了身月白云纹广袖袍,墨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发间只簪一枚青玉簪。他单手支颐,另一手握着卷半开的竹简,闻声抬眸时,那双与卿九渊如出一辙的眼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真切的笑意。
“朕的凤儿回来了?”
声音温润如玉,全然不似执掌神界万年的神王,倒像是寻常人家等孩子归来的父亲。
“嗯哼!”凤筱已走到台前,仰头看他,只见眼前的男人——容貌不变。年龄以及外貌都跟满三十几打九折了似的。她赤瞳里闪着促狭的光,“听说某个人谎报年龄,在柳明城的酒店骗我说,按人间算法是——四百二十五岁?”
卿尘烟轻咳一声,竹简掩了半张脸:“朕那日饮了酒,记错了。”
“不信,我都没见过你喝多少次酒。再说了,酒能让人把四百二十五记成四万两千五?”凤筱挑眉,“老爹,你这酒品可不太行。”
卿尘烟笑出声来,放下竹简,坐直身子。这一动,墨发流水般滑落肩头,那张脸在殿内明珠的光晕里,确实如凤筱所说——好看得不像话,且岁月在他身上仿佛打了个折,明明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瞧着却似人间三十许的俊美公子,只是眉眼间沉淀着时光也磨不去的雍容威仪。
“行了,朕认错。”他笑着摆手,目光越过凤筱,看向她身后走来的三人。
秦鹤与洛停云已恭敬行礼:“参见神王。”
卿尘烟颔首,目光落在最后那人身上时,微微一顿。
卿九渊已走到台前,井天色锦袍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深海般的暗涌。他抬眸,与王座上的父亲对视片刻,薄唇轻启:
“父皇。”
这一声唤得平淡,可卿尘烟却怔了怔。他望着儿子那身从未见过的衣裳颜色,望着他难得柔和几分的眉眼,半晌,才轻声开口:
“昀、昀奕?”
“嗯。”
卿九渊应了。
这一个字,让卿尘烟眸中笑意更深了些。他站起身,走下玉阶,月白衣袍拂过晶石地面,无声无息。走到卿九渊面前时,他伸手,似乎想拍拍儿子的肩,手抬到半空却又停住,最终只是温声道:
“回来就好。”
然后转向凤筱,笑意里多了几分无奈:“你这家伙,一回来就拆朕的台。”
“谁让你骗我。”凤筱抱臂,理直气壮,“还有,我那寝殿修好了没?以前走的时候你说要重修,这都多久了?”
卿尘烟:“……”
他面不改色:“正在修,正在修。”
凤筱狐疑地看他:“真的?”
“君无戏言。”
“你戏言还少吗?”
父女俩斗着嘴,一旁卿九渊已转身:“儿臣先回重华宫。”
“去吧。”卿尘烟摆手,“晚些朕过去。”
卿九渊颔首,看了凤筱一眼,见她正跟父亲较劲,便没说什么,径自转身离去。秦鹤和洛停云向神王行了一礼,也跟了上去。
重华宫在璇玑殿东侧,需穿过一片瑶台琼苑。
沿途皆是神界奇景——悬浮的假山流淌着银河般的瀑布,虹桥横跨云海连接各殿,仙葩灵草在永昼的光里盛放不败,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香气。
卿九渊走在最前,井天色衣袍在虹桥玉阶上拂过,背影挺拔如松。秦鹤落后半步,洛停云则好奇地左顾右盼,不时发出低声惊叹。
凤筱跟在他们后面,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景象,赤瞳里却没什么波澜。
……
直到重华宫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座极恢弘的宫殿,却与璇玑殿的庄重不同,更多了几分冷冽的精致。宫墙以玄色曜石砌成,檐角飞翘,悬挂着青铜风铃。宫门高阔,门扉上浮雕着繁复的云雷纹,正中嵌着一枚巨大的、流转暗金光芒的晶石。
宫门无声开启。
殿内景象映入眼帘——穹顶仍是星辰图,却更密更亮,仿佛将真实夜空搬了进来。地面铺着深青色玉石,光洁如镜,倒映着顶上星子。殿柱皆以寒铁铸成,表面刻满古老符文,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最深处是一方宽大的玉榻,榻边立着屏风,屏风上绘着万里山河图,墨色淋漓,气韵磅礴。榻旁有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几卷摊开的古籍。
“好气派!”凤筱踏入殿中,环顾四周,赤瞳里终于漾起一丝真实的笑意。
卿九渊已走到玉榻旁,闻言回头看她,眉梢微挑:“你……没见过?”
这话问得奇怪。
凤筱却理所当然地点头:“没,但现在见过了!”
卿九渊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可唇角弯起的弧度却是真实的:“记得你小时候,次次都把这当家似的,什么事都要贴过来。”
凤筱怔了怔。
她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却只抓到一些模糊的碎片——好像确实有个小小的身影,在这座宫殿里跑来跑去,拽着谁的衣角,嚷嚷着什么。
但具体的,想不起来了。
‘哈?恢复记忆感觉跟没恢复了一样!依旧犹新呐——!我怎么不记得?’她在意识里嘀咕。
系统小纤立刻蹦出来,荧光触须摆动着,颜色变成恨铁不成钢的橙红:‘记性真差!’
凤筱把头偏向了另一边:“……嘁。”
她撇撇嘴,将这茬抛到脑后,径自走到窗边。窗外是悬浮的云台,台上种着一株巨大的玉树,枝干晶莹如冰雕,叶片是半透明的碧色,在神界永恒的光里流转着莹润的光泽。
“还真是个风水宝地哩!”凤筱推开窗,风灌进来,吹起她红黑交织的长发。
卿九渊没再接话,只走到书案后坐下,从案头取过一卷文书。秦鹤已自觉退到殿外值守,洛停云则好奇地四处打量,最后在殿角一张小榻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个小玩意儿摆弄起来。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卿九渊翻动纸页的轻响。
凤筱趴在窗边看了会儿云海,觉得无趣,又踱步回来,在玉榻上坐下。榻上铺着玄色锦褥,触手温凉,褥面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星图。
她躺下去,望着穹顶的星辰图出神。
那些星子缓缓运转,轨迹玄奥,看久了竟有些眩晕。她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刚才卿九渊那个笑——很淡,很轻,却真实。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