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果然腐朽得厉害,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二楼走廊狭窄,两侧各有三扇房门,门板都是老旧的杉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
二零一、二零二、二零三。
三间房挨着。
齐麟和墨徵住二零一,清晏和清璃住二零二,应封独自住二零三——他坚持要一人一间,说是伤口可能需要处理,不方便。
打开房门,里头景象比大堂稍好一些。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陋的衣柜。床上铺着厚厚的被褥,虽然陈旧,却还算干净。窗户用油纸糊着,透进微弱的天光。
清晏和清璃将行李放下,清璃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箱子——那是她从云锦城带来的,里头备着各种伤药、解毒剂。
“我去打水。”清晏提起房间里的铜壶。
“我跟你一起。”清璃起身。
两人下楼,找到厨房。厨房在后院,得穿过一条阴暗的走廊。走廊两侧堆着杂物,蒙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
厨房很大,灶台冷清,铁锅生锈。角落里堆着些柴火,一口水缸立在墙边,缸里的水已经结了薄冰。
清晏掀开水缸盖子,用铜壶舀水。水很冰,刺骨的寒意顺着壶柄传到掌心。
“这水……”清璃伸手探了探,“像是从冰窖里打出来的。”
确实。白狮镇虽然永冬,可水井里的水也不该冰到这种程度——几乎要结冰了。
两人没有多言,装满水壶,回到厨房生火。柴火潮湿,点了好几次才燃起来。火光在冷清的厨房里跳跃,带来一丝微弱的热气。
等待水开的间隙,清晏靠在灶台边,望着窗外。
后院很小,堆着些杂物,积雪覆盖了一切。院墙很高,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墙外,是更密集的石屋,以及更深的阴影。
“姐姐。”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那女人说的‘石狮守着的不是镇子’,是什么意思?”
清璃拨弄着火堆,火光映着她温婉的侧脸。她沉默片刻,轻声道:“也许……石狮不是在保护镇子,而是在镇压什么东西。”
“镇压?”清晏转头看她。
“嗯。”清璃点头,“镇口那两只石狮,位置、姿态、甚至雕刻的细节,都很像某种古老的封印阵眼。我曾在古籍里看过类似的记载——以神兽石像为阵眼,镇压地脉邪气,或者……某些不该出世的东西。”
水壶发出“滋滋”的声响,水快开了。
清晏盯着跳跃的火光,脑海里闪过石狮眼中那猩红的光,还有齐麟施展“黄泉七叹”时,从黑暗里伸出的那些苍白手臂。
“如果真是镇压……”她低声说,“那我们现在,岂不是站在被镇压的东西头顶上?”
清璃没有回答。
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碎玉扇。
扇坠银铃,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冰冷的银光。
水开了。
两人提着热水回到二楼时,应封的房间门开着。
齐麟和墨徵也在里面。应封已经脱下外袍,露出左肩的伤口。灰黑色的腐蚀痕迹比刚才更清晰了,边缘开始蔓延出细密的黑色纹路,像蛛网般爬向胸口。
“这毒……”墨徵皱眉,守月扇在掌心轻转,扇面泛起淡淡的青光,“不是寻常阴煞。”
清璃快步上前,从箱子里取出银针,小心刺入伤口边缘。银针拔出时,针尖已经变黑。
“毒性很烈。”她脸色凝重,“而且……在往心脉蔓延。”
“能解吗?”清晏急道。
清璃没说话,又从药箱里取出几个瓷瓶,将药粉混合,用热水调成药膏,敷在伤口上。药膏触到皮肤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淡淡的黑烟。
应封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却咬着牙没有动弹。
“暂时压制住了。”清璃包扎好伤口,声音有些疲惫,“但根除……需要找到毒素源头。”
齐麟靠在门框上,望亭镰刀立在身侧。他看着应封肩头的伤,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道:
“那女人说,药铺的药材都被烧了。”
墨徵抬眼:“你的意思是——”
“毒是从药铺烧掉的那些药材里来的?”清晏接过话头。
“不一定。”齐麟摇头,“但肯定有关联。一个镇子,药铺是救命的地方。掌柜死了,药童疯了,药材烧了——这不合常理。”
常理。
白狮镇还有常理可言吗?
……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不是夜幕降临——白狮镇没有真正的黑夜,只有更深、更沉的铅灰色,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铁板压在镇子上空。
而远处,那些灰影开始蠕动。
从石屋的阴影里,从积雪的缝隙里,从镇子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它们缓缓聚集,朝着不归栈的方向。
客栈二楼,二零三房间的窗纸上,映出五人围坐的身影。
而在三楼,最深处的那个房间里。
提灯的女人站在窗前,望着下方街道上那些蠕动的灰影,鲜红的嘴唇微微勾起。
油灯的光,在她空洞的眼睛里跳跃。
她轻声哼起一首古老的调子。
调子哀婉,断断续续,像在诉说什么,又像在召唤什么。
楼下,清晏忽然抬起头。
“你们听……”
“什么?”
“有人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