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歌声很轻,断断续续,从楼下飘上来。
不是客栈女掌柜那种沙哑的嗓音,而是更细、更飘忽的调子,像孩童的哼唱,却又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诡异韵律。歌声在空旷的客栈里回旋,顺着楼梯缝隙往上钻,钻进二零三房间,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清晏最先听见。
她正坐在床沿,看着清璃给应封重新换药,动作忽然一顿。
“怎么了?”清璃察觉到她的异样。
“你们听……”清晏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深色的眼瞳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专注,“有人在唱歌。”
众人停下动作。
齐麟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墨徵的守月扇停在掌心,扇面水墨不再流转。应封也抬起眼,尽管肩头的疼痛仍在持续,可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歌声吸引。
确实有歌声。
从一楼大堂传来,或许是从后厨,又或许是从某个他们没发现的角落。歌声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可偏偏又能清晰传入耳中——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喜几家愁
几家高楼饮美酒
几家流落在呀嘛在街头……”
是首古老的童谣。
可那调子……不对。
正常的童谣该是欢快的,或者至少是平缓的。可这歌声里,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唱的人气力不济,又像是故意把每个音节都拉得扭曲、变形。歌声里还夹杂着细微的、像是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又像是某种液体滴落的“嗒嗒”声。
“我去看看。”清晏站起身。
“等等。”应封立刻道,“一起去。”
“你伤着。”清晏摇头,从床边拿起青霄伞——那柄伞此刻收拢着,触手温润。她握住伞柄,回头看向清璃,“姐姐,你照顾应封。齐麟、墨徵,你们留在这里,万一有情况也有照应。”
清璃皱眉想说什么,可清晏已经推门出去了。
……
走廊里比房间更暗。
只有楼梯转角处那盏油灯还亮着,是女掌柜留下的。灯焰在玻璃罩里跳动,将墙壁投出摇晃的、扭曲的影子。歌声依旧在飘荡,似乎更清晰了些,像是在引导着什么。
清晏握紧青霄伞,赤瞳在黑暗里微微发亮。她没有点灯——在这种地方,光亮反而会暴露自己。她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一楼大堂比刚才更暗。
柜台上那盏油灯不知何时灭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歌声是从后厨方向传来的——那个他们刚才烧水的厨房。
清晏悄声穿过大堂,推开通往厨房的那扇门。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厨房里没有点灯。
灶台的火已经熄灭,只剩一点余烬的微光。水缸、柴堆、灶台,所有东西都蒙在深沉的阴影里。只有墙角,那个堆杂物的角落,似乎有微弱的动静。
歌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喜几家愁……”
清晏屏住呼吸,握伞的手又紧了几分。她缓缓靠近,青霄伞在黑暗中泛起极淡的青色光晕,那是伞自身的灵力在流转,随时可以展开防御或攻击。
离墙角还有三步距离时,她停下了。
因为她看见了。
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麻袋,麻袋上坐着一个人。
不,准确说,是个孩子。
穿着破烂的单衣,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背对着她,肩膀随着歌声轻轻晃动。那孩子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一下一下地敲着地面,发出“嗒、嗒”的轻响。
清晏的心提了起来。
她想起女掌柜的话——“药铺的掌柜死了,药童疯了”。
这就是那个疯了的药童?
可为什么会在不归栈?女掌柜知道吗?还是说……
她正想着,那孩子忽然停下了歌声。
敲击地面的声音也停了。
厨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从破败的窗缝钻进来,呜呜作响。
清晏握伞的手心沁出细汗。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赤瞳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然后——
那孩子缓缓转过头来。
动作很慢,像生锈的傀儡,一节一节地转动脖颈。头发随着动作滑开,露出一张脸。
清晏的呼吸滞住了。
那是一张……无法形容的脸。
皮肤是灰败的颜色,布满了溃烂的疮口,有些疮口还在渗着脓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光。眼眶深陷,眼珠浑浊,几乎看不到瞳孔。嘴唇干裂,嘴角溃烂到耳根,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和残缺的牙齿。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却在看着她笑。
嘴角咧开,溃烂的皮肉被扯动,脓血顺着下巴滴落,“嗒”一声砸在地上。
“小妹妹……”药童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却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尖细,“屋内打伞可长不高哦。”
清晏浑身一凛!
她几乎是本能地后退半步,青霄伞“唰”地展开半面——不是完全展开,而是伞面撑开一道缝隙,青色的灵光从缝隙中流淌出来,在她身前形成一道薄薄的光幕。
可药童没有动。
它依旧坐在麻袋上,歪着头看她,溃烂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大。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青霄伞的光,也倒映着清晏警惕的身影。
“你……”清晏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谁?”
“我?”药童咯咯笑起来,笑声里夹杂着痰音,“我是药童啊。掌柜的药童。熬药的,晒药的,切药的……都归我管。”
它说着,举起手里的东西——是一个小小的石臼,里头装着些黑乎乎的、黏稠的东西,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和药味混合的气息。
“你看,我在捣药呢。”它用石杵一下一下捣着石臼里的东西,每捣一下,就有脓血从它手上的溃烂处滴落,混进石臼里,“治伤的药,治病的药,治……死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