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的胃里一阵翻涌。
她强压下不适,眼睛死死盯着药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掌柜的呢?”
“掌柜的?”药童动作一顿,歪着头想了想,“掌柜的……死了啊。被药吃了,被火烧了,被……嘻嘻!”
它又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
“那你呢?”清晏握紧伞柄,“你为什么没死?”
药童停下捣药的动作。
它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看向清晏。那一刻,清晏忽然觉得——那眼睛里,似乎有一瞬间的清明。
“我?”药童轻声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飘忽,“我啊……死不了。”
话音落下,它忽然举起石臼,将里面黑乎乎的黏稠物往嘴里倒!
清晏瞳孔骤缩。
可药童没有真的喝下去。
在那些东西即将触到嘴唇的瞬间,它忽然停住了。然后,它慢慢放下石臼,溃烂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近乎悲伤的表情。
“小妹妹。”它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孩童的尖细,“你身上……有伤者的味道。”
清晏心头一紧。
它在说应封?
“伤得很重呢。”药童抽了抽鼻子,像是在嗅空气中的气味,“阴煞入骨,腐毒侵心……再不治,会变成‘它们’哦。”
“它们?”清晏追问,“它们是什么?”
药童却不回答了。
它低下头,继续捣药,石杵撞击石臼的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回响,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月儿弯弯照九州……”它又哼起那首童谣,声音越来越轻,“几家欢喜几家愁……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落在呀嘛在街头……”
清晏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溃烂的药童,看着它机械地捣药,听着它诡异的歌声,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可就在她准备转身的瞬间——
药童忽然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看向她身后的方向。
“快走。”它说,声音急促而清晰,“它们……要醒了。”
清晏猛地回头。
身后,厨房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灰影。
那些从镇子各个角落聚集而来的灰影,此刻正挤在门口,密密麻麻,无声无息。它们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人形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蠕动。
而最前方的那道灰影,正缓缓抬起“手”。
那只“手”指向的,正是清晏。
药童的歌声戛然而止。
它放下石臼,溃烂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解脱的笑容。
“走啊。”它说,最后一个字几乎轻不可闻。
清晏没有犹豫。
青霄伞完全展开,青色的灵光如潮水般涌出,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她纵身一跃,不是冲向门口——那里已经被灰影堵死,而是撞向侧面的窗户!
“哗啦——!”
木窗破碎。
清晏冲出厨房,落在后院的积雪里。落地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厨房门口,那些灰影已经涌了进去,将药童的身影彻底吞没。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石臼落地的闷响,还有最后一缕飘散的歌声:
“……几家流落在呀嘛在街头……”
清晏咬牙,转身冲向后院的小门。
门没锁,她一推就开。门外是狭窄的后巷,积雪更深,两侧是高耸的石墙。她没有停留,沿着巷子往前跑,脚步声在雪地里发出急促的“嘎吱”声。
身后,厨房的窗户里,灰影开始涌出。
它们没有立刻追来,只是站在窗口,用那些模糊的“脸”望着她逃跑的方向,一动不动。
……
像是在等待什么。
清晏一路狂奔,绕到客栈正门,冲进大堂,冲上楼梯。
二零三房间的门被她猛地推开。
房间里,四人齐齐转头看向她。
“怎么了?”清璃最先反应过来,见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立刻上前,“发生什么事了?”
清晏扶着门框,喘着气,眼里还残留着惊悸。
“药童……”她吐出两个字,又深吸一口气,“我见到了药童。它说……‘它们要醒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窗外,铅灰色的天光彻底沉入黑暗。
不归栈三楼,最深处的房间里。
提灯的女人站在窗前,望着后院巷子里那些静止的灰影,鲜红的嘴唇勾起满意的弧度。
她手中的油灯,灯焰跳了一下。
然后,她轻声开口,像是在对谁说话:
“第一个……找到了。”
楼下,二零三房间。
清晏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青霄伞还握在手里,伞面沾染了雪沫,正在慢慢融化。
她抬起头,看向应封肩头的伤。
那里,灰黑色的纹路,似乎又蔓延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