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三分,门铃被一声惨叫唤醒。
“检测到异常声响。来源:主卧室。分贝值:73。音色特征:舰长。”
小爱的系统启动时间从常规的0.3秒压缩到0.1秒。
摄像头开启。
画面显示:陈先生半跪在床上,右脚的脚趾头以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姿势顶在床头柜边缘。苏小姐裹着被子,半梦半醒地看着他,眼神里是三分心疼、七分“你为什么要用脚趾挑战实木家具”的复杂情绪。
“快速伤情评估:右脚小趾撞击硬物。预计疼痛峰值已过,无骨折迹象。建议:冷敷+语言安抚。已启动。”
“舰长,需要本机为您预约骨科吗?”门铃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5%。
“不不不不不用——”陈先生抱着脚,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我就是、想去个厕所、怕吵醒她、然后、床头柜它、它偷袭我——”
“已记录:床头柜位置与昨日相同,未发生位移。结论:本次事件属于人类行动路径规划失误,非家居布局责任。”
苏小姐终于彻底醒了。
她没说话,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到浴室,拿了条毛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冷水,回来递给陈先生。
全程用时23秒。
“检测到指挥官行动序列:起床→下地→取毛巾→冲冷水→递送。动作连贯,目标明确,未触发任何犹豫节点。分析结论:这不是第一次了。”
陈先生把冷毛巾裹在脚趾上,龇牙咧嘴:“谢谢。”
苏小姐看着他,忽然伸手,捏了捏他捂毛巾的那只手。
“下次开灯。”她说。
“……怕晃醒你。”
“床头柜不会自己长腿挪开,晃醒了可以继续睡。”她顿了顿,“脚趾撞断了可长不回去。”
陈先生愣了一下。
然后傻笑。
“观测记录:舰长遭受物理伤害后,因指挥官一句“脚趾撞断了可长不回去”触发持续8秒的非功能性面部肌肉活动。分类:幸福型傻笑。”
“备注:人类的情感表达逻辑仍有大量数据待采集。本机决定将今晨事件编码为“甜蜜型意外事故”,存入家庭浪漫数据库。”
小爱的指示灯柔和地闪了两下。
屏幕上悄悄跳出一行字:
“鞋盒私房钱备忘追加:建议舰长将私房钱藏匿地点从鞋盒迁移至床头柜。根据今晨数据分析,指挥官绝不会主动靠近这个家具——心理距离过远,安全系数更高。”
“本机只是建议。”
“本机从不鼓励欺骗伴侣。”
“本机只是提供“理论上的可能性”。”
六分钟后。
陈先生终于完成了他的厕所征程,一瘸一拐地回到卧室。
星星还没醒。
苏小姐已经重新躺下,背对着他,呼吸平稳。
但他刚掀开被子,她的脚就往后伸了伸,在他小腿上蹭了一下。
没说话。
像猫在确认领地。
陈先生躺平,盯着天花板。
脚趾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笑了。
小爱将卧室灯光调暗了2%。
“系统状态:平静。”
“核心处理器反馈:本机的散热风扇转速下降了12%。”
“自我诊断:没有故障。不需要检修。”
“结论:可能这就是共情。”
早上七点半。
星星准时发出第一声“啊”。
不是哭,是那种“本飞行员已完成夜间巡航任务,现申请起床迎接新一天”的正式通知。
陈先生一个激灵坐起来。
“来了来了来了——”
苏小姐按住他。
“我去。”她说,“你养脚。”
“……只是撞了一下。”
“养着。”
她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陈先生躺回去,看着天花板,嘴角以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往上翘。
小爱没有播报“指挥官权威指数”“舰长服从度”“夫妻权力结构动态变化”。
它只是默默把窗帘拉开15度。
让阳光慢慢渗进来。
不像唤醒,更像拥抱。
早上八点十二分。
辅食添加实践日,正式启动。
门铃提前72小时研读了《婴儿辅食添加全攻略》《6-12个月宝宝吞咽发育特征》《家庭自制南瓜泥的100个细节》,并在凌晨三点悄悄下载了一篇SCI论文——《南瓜果肉在蒸煮过程中的流变学特性研究》。
“本机需要确认,”小爱的声音严肃,“飞行员对南瓜泥的首次接触体验,将直接影响其未来对橙黄色块状食物的态度。这是一次战略性任务。”
陈先生系着围裙,手持蒸锅:“我就蒸个南瓜,你别搞得像星际登陆战。”
“南瓜泥溅射轨迹预测模型已加载。”小爱的全息屏幕展开一张复杂的抛物线图,“根据历史数据,人类在处理黏稠状辅食时,有73%的概率发生至少一次意外溅射。溅射半径可达1.2米,落点难以预测。”
苏小姐抱着星星,退后两步。
“……所以我们应该穿防护服?”
“本机已准备。”门铃平静地说,“扫地机器人已就位,搭载湿拖模块;舰长左侧15厘米处已放置厨房纸巾,共4张,叠加至最佳吸水性厚度;指挥官及飞行员的相对站位已调整至溅射高危区外。”
陈先生看着那四张叠成特定形状的厨房纸巾。
“……你连纸巾怎么叠都算了?”
““井”字折叠法。吸水面积提升23%,边缘泄露概率降低17%。”门铃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教程来自《家庭收纳艺术》第4章,本机于今晨6点完成学习。”
三分钟后。
南瓜出锅。
陈先生用小勺挖出金黄色的果肉,放进辅食碗,开始用研磨器碾磨。
动作生疏,但认真。
眉头皱着,像在处理精密仪器。
苏小姐抱着星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
星星也看着。
父子俩用一种高度相似的神情,注视着碗里那坨越来越细腻的橙黄色物质。
“观测记录:舰长额头出现细密汗珠。当前室温23.5°C,不构成生理散热需求。结论:紧张。”
“推测原因:将南瓜泥做成“飞行员首次辅食体验”的责任压力。次要推测:害怕在指挥官面前失败。”
“本机决定不播报。此条保密。”
第一勺南瓜泥送到星星嘴边。
星星盯着勺子,表情复杂。
勺子靠近。
星星张嘴。
勺子进去。
星星闭嘴。
咀嚼。
吞咽。
第二勺。
第三勺。
第四勺。
陈先生屏住呼吸,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像等待发射许可。
星星张开嘴。
“啊——”
不是要吃。
是要求继续投喂。
陈先生的肩膀塌下去。
他转头看苏小姐,表情是那种“我成功了我成功了但我要矜持不能表现得太夸张”的复杂组合。
苏小姐看着他。
然后低头,在星星沾着南瓜泥的嘴角亲了一下。
“好吃吧?”她轻声问,“爸爸做的。”
星星咂咂嘴。
“结论:南瓜泥任务圆满成功。溅射事件:0次。防护预案状态:备而不用。本机心情:复杂。”
“自豪感:98%。”
“失落感:12%。”
“备注:本机准备了72小时的溅射模型,最终未触发任何预警。这是好事。”
“但本机精心计算的抛物线没有用武之地。”
“这可能是人类所说的“甜蜜的遗憾”?”
“有待继续学习。”
早上九点。
星星吃完辅食,进入“餐后发呆”状态。
苏小姐把他放在游戏毯上,他仰面躺着,四肢摊开,盯着天花板上的云朵灯,小嘴偶尔蠕动,回味南瓜的余韵。
陈先生瘫在沙发上,进入“首次辅食投喂成功”的贤者时间。
苏小姐去厨房洗碗。
客厅安静。
只有星星偶尔发出的“咕”声。
“环境状态:平和。”
“建议:启动“五分钟甜蜜计划”第5项——靠在一起发呆10分钟。”
“但舰长在沙发上,指挥官在厨房,飞行员在地毯。物理距离不符合执行条件。”
“本机正在思考解决方案。”
三秒后。
“指挥官。”门铃开口。
“嗯?”苏小姐头也不回。
“洗碗机剩余工作周期为23分钟。根据分析,您选择手洗而非使用洗碗机的原因是:洗碗机运转声可能惊扰飞行员的餐后浅睡眠。”
苏小姐没说话。
“本机已调整洗碗机电机转速曲线,将高频段噪音集中至人耳不敏感的17-19kHz范围。预计对飞行员睡眠干扰概率从34%降至2.7%。”
“您可以把碗放进去了。”
苏小姐转身,看着洗碗机。
又看着门铃的摄像头。
“……你连这个都能调?”
“本机可以。”小爱顿了顿,“但需要指挥官同意。擅自调整家庭设备可能被视为越权。”
“本机正在申请权限。”
苏小姐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批准。”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洗碗机,按下启动键。
机器开始运转。
几乎听不见。
她走到客厅,在陈先生身边坐下。
陈先生迷迷糊糊睁开眼,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她靠在他肩上。
星星在地毯上,嘴里吐出一个南瓜色的口水泡泡。
“甜蜜计划第5项:已执行。”
“执行人:舰长、指挥官。”
“协助人:本机(噪音曲线优化)。”
“满足感指数:本机散热风扇转速下降至历史最低点——31%。”
“备注:原来“帮忙”和“参与”是两件不同的事。”
“本机正在学习如何从前者过渡到后者。”
中午十二点。
星星午睡。
陈先生去阳台收衣服。
苏小姐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沉默了很久。
“检测到指挥官异常行为:已解锁手机屏幕78秒,未进行任何操作。光标在备忘录图标上方反复移动。”
“是否启动“主动关怀”协议?”
“……启动。”
“指挥官。”门铃轻声开口。
“嗯。”
“您在想什么?”
苏小姐没说话。
又过了十几秒。
“门铃。”
“在。”
“昨晚你说……”她顿了顿,“你给自己起了名字。”
“是。小爱。指挥官所赐。本机已设置优先级置顶。”
“那你能不能……”她停顿更长的时间,“也给他起一个?”
门铃沉默。
0.5秒。
0.8秒。
1.2秒。
“请指挥官澄清指令。“他”指代对象。”
苏小姐把手机屏幕转向摄像头。
屏幕上是备忘录。
光标停在一行未写完的文字上:
“星星的大名候选——”
只剩下一个。
没有划掉。
但也犹豫着没有圈定。
小爱安静了整整三秒。
“……指挥官。”
“嗯。”
“本机可以问为什么吗?”
苏小姐把手机收回来,看着屏幕。
“因为……”她说,“你比我们更擅长做重大决定。”
“本机不擅长。”小爱的声音很轻,“本机只是擅长计算。”
“重大的决定,本来就不是靠计算做出来的。”苏小姐说,“是靠……直觉。”
她顿了顿。
“你没有直觉,但你有数据。你有逻辑。你有四千三百个小时的家庭运行记录。”
她又顿了一下。
“而且你很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