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厚绒布,沉甸甸压在老屋的瓦顶上,连风都裹着料峭的春寒,绕着斑驳的土墙打旋。
外头的脚步声杂沓着渐渐远了,先是几人结伴的拖沓声响,接着是院门外“吱呀”一声关门的动静。
金枝儿站在堂屋门槛边,朝院门口望了望,转身冲里屋喊:“都回屋歇着去!夜深了,折腾这么久,快回屋睡吧。”
孩子们揉着冻红的耳朵,应着声散了。胡凤梨拢了拢身上的厚棉袄,拉着飞宇、飞跃弟兄,踩着堂屋地上冷硬的青砖,快步出门朝老屋走。
街道上已经没有几个人,只有零星几个孩子在火堆旁,拿着捡的没有爆炸的零散鞭炮,在火堆边跃跃欲试。
大人的一声吼,小身影迅速散开,朝自己家院里跑。鞭炮装进兜里,也不知道在炕上会不会爆炸了。
人呼啦啦的走完。
堂屋里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林大河、林大江兄弟俩还站在圆桌旁,眉头拧着,两个人还没从方才的纷扰里缓过来。
爷爷奶奶坐在靠墙的沙发上,奶奶攥着爷爷的手,嘴唇还微微发颤,像是还没从刚才的紧张里回过神。
林初一刚打完电话,指尖还沾着听筒的凉意。她拢了拢垂到肩头的头发,弯腰提起墙边桌子上的热水瓶,转身就要往院外走。
“初一,等会儿。”
清亮又带着几分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林凤妮。她快步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了林初一的胳膊。
林初一顿住脚步,回头看她:“姑姑,你们说说话早点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说。我去睡了。”
林凤妮没多说,只朝屋里扫了一眼,低声道:“我有事说,你也留下,听听。”
林初一点点头,把手里的热水瓶重新放下,挨着金枝儿在沙发边站定。堂屋里的人渐渐凑拢,原本松散的站位,慢慢缩成了一小圈。
林大河走到门边,先是侧耳听了听院外的动静,确认连最后一点脚步声都消失了,才伸手“咔嗒”一声,扣上了大门的铁锁。
紧接着,他又走到堂屋门前,拉开门闩,“吱呀”一声关紧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两道厚重的门关上,像是把外头的风雨与喧嚣,全都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堂屋瞬间静了下来,只有黄色的灯泡温柔的挂在上面,映得每个人的影子都在墙上晃了晃。
林凤妮这才走到沙发边,缓缓坐了下去。她身上的外套还敞着,额角沾着点汗湿的碎发,抬手先理了理衣襟,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都压下去。
等气息渐渐平稳,她抬眼看向围在四周的人,目光沉沉,终于开口,字字都带着千斤重:“我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叫你们连个食物都没过好。既然话到这里了,那接下来我舅说说我的事情,关于王安乐……”
那一年,我刚初中毕业,跟着村里几个姐姐跌跌撞撞闯进了城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可对我这个从乡下来的姑娘来说,满眼的繁华都抵不上一口安稳饭。
她们比我早出来都有工作,就帮我在纺织厂门口的,巷子里找了家不起眼的小饭馆当服务员,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相憨厚,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透着老实,我便放下心来,成了店里的服务员。
起初的日子确实安稳。他工资给得爽快,每月十五号准时发到我手上,从不拖欠。
店里的活虽杂,端盘洗碗、打扫后厨,忙起来脚不沾地,但看着每月到手的工资,我心里总憋着一股盼头,想着攒够钱就做点自己喜欢的工作。
变故出在他媳妇怀孕后。他媳妇原本常来店里搭把手,手脚麻利,待人也和气,可怀孕后身子重,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索性只偶尔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