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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撕裂黄昏”
傍晚五点四十分,温城县城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种压抑的橙红色。
城东派出所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前,值班民警老刘正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盘算着交班回家。突然,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不是一辆,而是一片。
老刘抬头望去,手里的茶缸“咣当”掉在地上——
七八辆警车从两个方向疾驰而来。打头的是两辆黑色奥迪,牌照是刺眼的“WJ·A0001”“WJ·A0002”,后面跟着四辆蓝白涂装的市局特警防爆车,再后面是督察、法制支队的执勤车辆。所有车辆警灯狂闪,警笛嘶鸣,在傍晚安静的小城街道上制造出恐怖的声势。
车队没有丝毫减速,粗暴地横在派出所门前空地,呈扇形包围。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啸,尘土在夕阳中翻滚。
老刘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情况?市局一把手车队?特警?
车门几乎同时打开。
第一辆奥迪里,温城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市公安局局长沈建明率先下车。他没戴帽子,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蹙的眉头,透露出内心的沉重与决绝。阳光斜照在他肩章的四角星花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他身后,市局督察支队长周正、法制支队长吴卫东、刑侦支队长赵刚等人迅速跟上。每个人面色凝重,步履匆匆。特警队员散开,控制了所有出入口。
正在值班室打盹的辅警小张被惊醒,跑到门口,看到这阵仗腿一软。
“沈……沈局长?”老刘认出了沈建明,声音发颤,下意识立正敬礼。
沈建明只是扫他一眼,脚步不停,径直往楼里走去。身后一名市局民警快速上前,低声对老刘说:“立刻通知马所长、张副所长,所有在所领导、今天参与处理吕云凡案件的所有人员,五分钟内到一楼会议室集合。不许打电话,当面通知。快!”
老刘连滚爬跑向里面。
“马德彪的末日”
二楼所长办公室。
马德彪正靠在皮质椅背上,双脚翘在办公桌,手里夹着软中华,慢悠悠吸着。烟雾在他圆胖的脸前缭绕。他刚接到陈万山秘书的电话,暗示“答谢”已备好,晚上温城大酒店设宴。马德彪心里乐开花,这件事办得漂亮,既讨好了陈万山和上面领导,又显得自己“依法办事”,说不定还能往上挪挪。
他已经在盘算晚上点什么菜,喝什么酒。
楼下传来震耳欲聋的警笛声。
马德彪皱眉,不悦。谁在派出所门口乱拉警笛?他放下脚,走到窗边——
然后,他看到了楼下那一片闪烁的警灯,看到了市局车牌,看到了正从奥迪车上下来的、那个他只在全市公安工作会议上远远见过的市局一把手沈建明。
“哐当——”
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火星溅到裤脚,烫出小洞,浑然不觉。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从红润到苍白,再到死灰。那双总是眯着、透着精明的小眼睛瞪得滚圆,充满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茫然。
沈局长?他怎么会来?还带这么多人?特警?
一个恐怖的念头像冰冷毒蛇钻入脑海——难道是因为……吕云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就是个普通退伍兵!查过的!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衬衫,黏腻冰冷。
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老刘脸色煞白冲进来:“所……所长!沈局长来了!让所有领导还有今天处理吕云凡案子的人,马上去一楼会议室集合!不……不许打电话!”
最后一丝侥幸被击碎。
马德彪腿发软,伸手扶住窗台才站稳。喉咙像堵着湿棉花。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嘶哑问:“张……张副所长呢?”
“张所刚回来,在……在自己办公室。”
“叫……叫他一起。”马德彪深吸气,努力想镇定,但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惊涛。他弯腰捡起地上半截香烟,手抖得几乎捏不住,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整理警服,扣上最上面的风纪扣,但镜子里那张圆脸惨白吓人,额头密布汗珠。他拿起警帽戴上,试图用帽檐遮挡失控的表情。
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遇到同样面色惨白、眼神复杂的张建国。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恐惧和“果然如此”的苦涩。没有交谈,一前一后,像走向刑场,走向一楼会议室。
“会议室的雷霆”
一楼会议室不大,挤满了人。除了市局领导,城东派出所所有在岗民警、辅警,只要和今天吕云凡案件沾边,都被叫进来。气氛压抑得窒息,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沈建明坐在主位,身后站着市局几位支队长。他没坐下,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冰冷探照灯,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定格在刚进门、站在最前面的马德彪和张建国脸上。
马德彪感觉那道目光像实质刀锋,刮得脸皮生疼。他勉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沈……沈局长,欢迎您来检查指导……”
“指导工作?”沈建明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每个字像冰雹砸在所有人心上,“马德彪,我没空客套。我问你,今天下午,你们所是不是处理了一起涉及强盛集团陈天豪和吕家村村民吕云凡的纠纷?”
来了!果然!
马德彪心脏狂跳,喉咙发干:“是……是的,沈局长,有这起纠纷。我们正在依法处理……”
“依法处理?”沈建明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跳起来,震得马德彪和张建国浑身一哆嗦。
“马德彪!张建国!你们就是这样‘依法处理’的?!”沈建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危险驾驶、寻衅滋事、聚众持械威胁并意图暴力伤害他人的陈天豪,你们批评教育,让家属保释,轻轻放过!而为了保护家人、在遭受不法侵害时被迫自卫的吕云凡同志,你们却以‘故意毁坏财物’为由,行政拘留十五天?!”
“这就是你们的法?!这就是你们断的案?!”
怒吼在狭小会议室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所有派出所民警低下头,不敢对视。几个参与处理的年轻民警脸上火辣辣,既有羞愧,也有恐惧。
马德彪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汇成细流,顺着胖脸往下淌。他想辩解:“沈局长,事情……不是那样,我们有证据,吕云凡确实毁坏车辆,价值巨大,社会影响……”
“放屁!”沈建明毫不客气爆粗口,这在他平时形象中绝无仅有,可见愤怒到极点,“现场证据?群众拍摄视频是不是证据?行车记录仪是不是证据?陈天豪叫来的社会人员手持棍棒是不是证据?你们只盯着被毁的车,对前面一系列严重违法犯罪行为视而不见,选择性执法,颠倒黑白!马德彪,你告诉我,是谁给你的胆子?!是谁给你的权力?!”
“我……”马德彪被骂得哑口无言,双腿开始不受控制颤抖。他知道,完了,全完了。沈建明如此不留情面,如此明确定性,说明上面已经掌握全部情况,态度极其坚决。
“从现在开始,”沈建明不再看马德彪,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城东派出所对吕云凡案件的所有处理决定,立即撤销!马德彪、张建国,以及今天所有参与此案办理的民警,立刻停职,接受市局督察、法制部门的全面审查!所有案卷材料、监控录像、暂扣物品,全部封存,由市局工作组接管!”
“市局刑侦支队,立刻对陈天豪及其涉案同伙,以涉嫌寻衅滋事罪、聚众斗殴罪、危险驾驶罪,依法刑事拘留!全面深挖其过往违法犯罪行为!”
“市局经侦支队、督察支队,联合税务、工商等部门,即刻对强盛集团及其关联企业,启动全面调查!重点审查其税务、商业贿赂、非法经营、以及与公职人员的不正当往来!”
每说出一条指令,马德彪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抖得厉害一分。当听到“停职”“审查”“全面调查”时,他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眼前一黑,肥胖身躯晃了晃,要不是扶住椅背,几乎瘫倒。
张建国也是面无血色,但眼中除了恐惧,还有早有所料的苦涩和一丝解脱。该来的,终于来了。
“还有,”沈建明目光锐利如刀,刺向几乎站立不稳的马德彪,“你们在办理此案过程中,是否存在接受请托、收受贿赂、徇私枉法、滥用职权、泄露案情等违纪违法行为?是否存在与强盛集团陈万山父子之间存在不正当利益往来?这些问题,督察和纪委会一查到底!我在这里强调,任何人,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职务多高,关系多硬,只要触犯了党纪国法,一律严惩不贷!”
这番话,不仅是说给马德彪听的,也是说给在场所有可能牵扯其中、或者心怀侥幸的人听的。更是说给……此刻可能正在监听或者关注这里情况的某些人听的。
会议室死一般寂静,只有沉重呼吸声和空调出风口单调嗡嗡声。
“现在,”沈建明看向市局督察支队长周正,“周支,你带人,立刻依法办理吕云凡同志的释放手续。我要亲自向他道歉。”
“是!”周正一个立正,带着两名督察民警,转身朝拘留室方向快步走去。
沈建明又看向刑侦支队长赵刚:“赵支,抓人的事,立刻办!”
“是!”赵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拿出手机部署。
沈建明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如死灰的马德彪和神情复杂的张建国,语气冰冷:“马德彪,张建国,跟我到隔壁房间。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说清楚。”
“黑无常的凝视”
派出所对面,一栋不起眼的六层居民楼楼顶。
这里视野极佳,俯瞰整个城东派出所全貌。
黑无常静静站在楼顶边缘阴影里,依旧穿着毫无特征的黑色作训服,身姿挺拔如松。傍晚风吹动他额前短发,但他整个人像钉在地上,纹丝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地注视着对面派出所发生的一切。
从沈建明车队抵达,到人员鱼贯而入,再到会议室隐约传来的拍桌怒吼,一切尽收眼底。
他耳中微型通讯器里,传来清晰汇报声,来自分散在派出所周围不同位置的“观察点”。
“目标一号(沈建明)已进入核心区域,情绪激动,指令明确。”
“目标二号(马德彪)反应剧烈,符合预期崩溃特征。”
“目标三号(张建国)相对稳定,存在合作可能。”
“释放程序已启动,预计三分钟内接触目标零号(吕云凡)。”
“外围未发现异常干扰力量,陈万山方面暂无反应。”
黑无常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抬起左手,在腕部一个类似智能手表的黑色设备上轻轻一点。设备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显示着实时传输的多个监控画面和数据分析。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派出所那扇大门。
他在等待。等待那个最关键的人——吕云凡——走出那扇门时的反应。也在等待,沈建明的“亲自道歉”和后续处理,是否能真正让这件事“干净利落”地了结。
按照老爷子的意思,如果沈建明能做到,他就不必现身。如果做不到……他摸了摸胸口内袋里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特殊红色证件。
“尚方宝剑”,出鞘与否,只在今夜。
“拘留所里的平静”
城东派出所后院,拘留区。
吕云凡盘腿坐在通铺上,闭目养神。橘黄色号服穿在他身上,不显狼狈,反衬得身形挺拔。同拘室的三个人,包括那个光头壮汉,都离他远远的,不敢靠近。昨晚管教民警那一声突兀的呵斥,以及后来悄悄送进来的、明显好过其他人的饭菜,都让他们意识到,这个新来的不简单。
外面隐约传来刺耳的警笛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派出所附近。拘室里其他人都竖起了耳朵,有些不安地交换眼神。唯有吕云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拘室的铁门被“哐当”一声打开。
进来的不是平时熟悉的管教,而是三名穿着笔挺警服、肩章级别明显更高的陌生民警。为首一人,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正是市局督察支队长周正。
“吕云凡同志。”周正开口,语气郑重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我是温城市公安局督察支队长周正。经市局审查,你因被错误适用《治安管理处罚法》作出的行政拘留决定,现予以撤销。你自由了,可以离开了。”
拘室里其他三个人都惊呆了,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撤销?自由了?市局督察支队长亲自来放人?这……
吕云凡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周正,又扫了一眼他身后两名同样神色郑重的督察民警。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露出任何惊喜或激动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声音平稳。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橘黄色号服的衣襟和袖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离开拘留所,而是在整理出席重要场合的礼服。最后,他才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吕云凡同志,你的随身物品我们已经取回,在外面。”周正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更加客气,“沈建明局长正在外面等候,他想亲自向你道歉,并就此事……”
“道歉?”吕云凡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却让周正心头莫名一凛,“先不忙。我想看看,这件事,最后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正式结论’。”
他走出拘室,来到物品保管处,拿回自己的手机、钥匙和零钱。手机因为没电已经自动关机。他随手揣进口袋,然后看向周正:“周支队长,请问,陈天豪和他的同伙,现在在哪里?是怎么处理的?”
周正立刻回答:“市局刑侦支队已经出动,正在依法对陈天豪及其涉案同伙实施刑事拘留。强盛集团及其关联企业,也已由市局经侦、督察联合相关部门启动全面调查。城东派出所所长马德彪、副所长张建国及相关责任民警,已全部停职,接受审查。”
吕云凡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效率很高。”他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沈局长在哪里?我想见见他。”
“沈建明的躬身”
派出所一楼大厅。
沈建明背着手,站在“为人民服务”的红色大字下,脸色沉凝。他已经听完了马德彪和张建国颠三倒四、漏洞百出的初步交代,心中的怒火更盛,但更多的是后怕和庆幸。庆幸李子崴那个电话打得及时,庆幸自己反应够快,态度够坚决。否则……
脚步声传来。
沈建明抬头,看到周正陪着一个人从后面走廊走来。
那人穿着橘黄色拘留所号服,身形挺拔,步伐沉稳,面容平静。即使穿着这身象征羁押的服装,即使刚从拘留室出来,他身上却没有丝毫颓唐、惶惑或怨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隐隐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沈建明心中一震。他见过太多人,高官巨贾,江湖大佬,各色人等。但眼前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那不是刻意伪装的气势,而是历经真正生死淬炼、见过常人无法想象之风景后,沉淀到骨子里的从容与淡漠。
他立刻迎了上去,在距离吕云凡还有两三步时停下,身体微微前倾,伸出了右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诚恳:
“吕云凡同志,我是温城市公安局局长沈建明。我代表温城市公安局,也代表我个人,为你在温城地面上遭遇的不公对待,为我们执法机关出现的严重错误和偏差,向你表示最诚挚的歉意!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说着,这位温城市政法系统排名前三的实权人物,竟然对着吕云凡,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躬!
整个大厅里,所有看到这一幕的民警,包括跟着沈建明来的市局干部,全都惊呆了!沈局长,竟然向一个刚刚从拘留所放出来的、穿着号服的人鞠躬道歉?!
吕云凡看着沈建明弯下的腰背,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扶,也没有闪避,只是平静地受了这一躬。然后,他才伸出右手,与沈建明用力握了一下。
“沈局长,不必如此。”吕云凡的声音依旧平稳,“我相信,这不是你的本意。也不是温城公安系统的普遍现象。”
他这话说得很有分寸,既接受了道歉,又没有过度追究,还留了余地。
沈建明直起身,握着吕云凡的手没有立刻松开,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对方手掌的力度和那层薄茧的粗糙。这绝不是养鹅的手。
“吕云凡同志,你能理解,我感激不尽。”沈建明语气沉重,“但错误就是错误,责任必须追究!我已经下令,对涉事民警停职审查,对陈天豪一伙立刻刑拘,对强盛集团启动全面调查!这件事,我一定给你,给所有关注此事的人,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我相信沈局长。”吕云凡点点头,抽回了手,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我现在暂时不想离开。”
“嗯?”沈建明一愣。
“我想在这里等。”吕云凡目光扫过大厅,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等一个最终的、盖棺定论的调查结果。等所有该受到惩罚的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等这件事,真正有一个能让法律满意、能让百姓信服的结局。”
他看向沈建明,嘴角又勾起那丝极淡的弧度:“毕竟,请神容易,送神可不能这么随便。您说呢,沈局长?”
沈建明心头猛地一跳。他看着吕云凡那双平静无波却深邃如渊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吕云凡这是要以身为“人质”,或者说是“见证”,留在这里,逼着他必须将这件事彻查到底,办成铁案,不容有丝毫敷衍和妥协!
好一个“请神容易送神难”!